送走了吴总和助理,张建军并没有急着离开,王卫东心里清楚,张局长这是想跟他私下聊聊,自然不能怠慢。
他看看时间,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张局长,您看这都到饭点了。今天您帮了我们这么大忙,又陪着跑了一下午,说什么也得在咱们平桥镇吃了晚饭再走。”
王卫东热情地邀请。
“到了我们这儿,要是让您空着肚子回去,传出去,别人该说我王卫东不懂事了。”
张建军看了看王卫东,也没推辞,爽朗一笑:
“行啊!那我今天就回味回味咱们平桥镇的特色菜!”
“不过说好了,简单点就行,别搞太复杂。”
“您放心,保证合您口味!”
王卫东笑着应道。
他当然知道张建军为人讲究,但眼下毕竟还在考察阶段,不宜铺张。
他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镇中心街面看起来最干净、招牌也最大的那家饭店——“福满楼”。
这家店算是平桥镇数一数二的饭店了,装修虽谈不上豪华,但在镇里也算有几分气派,卫生条件也还不错,主要是菜品比较地道。
王卫东特意选了个二楼靠窗的小包间,既清静,又能看到街景。
一行人落座,王卫东让陈升去招呼点菜。
陈升会意,很快点好了几样店里的招牌菜:
土鸡炖蘑菇、红烧大鲤鱼、粉蒸排骨、清炒时蔬,外加一个野菜豆腐汤。
考虑到张建军不习惯喝高度白酒,王卫东又要了一瓶本地酿的米酒,口感温和,不上头。
点完菜,陈升很懂事地表示自己去看一下菜品的准备情况,把空间留给了王卫东和张建军。
包间里只剩下两人,气氛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张建军靠在椅子上,环顾着包间的陈设,脸上露出些许感慨。
“这‘福满楼’,我还真不陌生。”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哦?张局长以前来过?”
王卫东好奇地问道。
“何止来过”
张建军放下茶杯,回忆道:
“王镇长,李昌书记应该跟你提过吧?我以前也在你们平桥镇挂职过副镇长。”
“提过一嘴,说是您从县里下来挂职锻炼过。”
王卫东点点头。
他记得李昌提过,但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细讲。
“是啊,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张建军陷入回忆。
“我当时跟你现在差不多,也是管工业、管招商。”
“说起来,咱俩履历还挺像。我当时也是从县机关下来,满腔热情,想着在基层干出点成绩。”
他指了指这个包间:
“那时候,我分管这一摊,经常要在这接洽客商、接待县里来的同志,就在这个‘福满楼’。”
“跟老板都熟了,每次来,他都给我留这个靠窗的位置。”
王卫东认真地听着。
他没想到,自己和张建军还有这样一层渊源。
“那时候,是真想干事啊。”
张建军叹了口气。
“可是难啊。”
“我从县里下来,理论一套一套的,可到了基层,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镇上情况复杂,人情关系绕来绕去,想做点事,到处都碰壁。”
“我记得有个林下养殖的项目,光跟林业站和村里扯皮就扯了半年,最后还是黄了。”
“招商也是,带着企业来看,人家一看咱们路坑坑洼洼、电时有时无,掉头就走。”
“我自己又是挂职干部,县里下来的,镇上有些人面上客气,心底里却把我当外人,不怎么配合。
“再加上我那时候也年轻,有些事想得太简单,处理得不够周全。”
张建军看着王卫东,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感,像是羡慕,又像是期许。
“结果嘛,在平桥干了两年,虽然也折腾了一些事,但最终没干出什么像样的成绩。”
“这成了我心里一个遗憾。”
“有时候想起来,总觉得对不起当时镇上的老百姓,也对不起那两年的光阴。”
王卫东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张建军话语里那份真诚。
原来,这位看起来八面玲珑、在县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张局长,也曾在基层碰过壁。
这让他对张建军多了一层理解,也多了一份敬意。
“张局长,您这话说得太重了。”
王卫东真诚地说道。
“基层工作千头万绪,确实不容易。您能在当时那么困难的情况下坚持两年,本身就很难得了。”
“再说了,没有当年的摸索和积累,也不会有您今天的经验和能力啊。”
“哈哈,你这话说的,倒是让我心里舒坦了不少。”
张建军笑了起来。
“所以啊,卫东,”
他收敛了笑容,看着王卫东,语气变得郑重:
“看到你现在这么有干劲,有思路,还能把事情一件件推动起来,我是打心眼里高兴,也愿意帮你。”
“这不仅是在帮你,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弥补我当年的遗憾。”
“我希望你能在平桥镇干出一番事业来,真正为这里的老百姓谋点福利。”
“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情真意切。
王卫东听明白了。
张建军对自己如此照顾,除了看好自己的潜力和背景外,更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寄托在里面。
他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踌躇满志却最终失意的年轻人的影子,希望自己能成功。
“张局长,您放心!”
王卫东端起面前的米酒,郑重地说道:
“有您这样的前辈指导和支持,我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也绝不给平桥镇的老百姓丢脸!”
“这杯酒,我敬您!感谢您的栽培和信任!”
“好!我们一起!”
张建军也端起酒杯,与王卫东轻轻一碰。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不说这些了,聊点轻松的。”
他指了指窗外:
“看见对面那个修自行车的小摊了吗?”
王卫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街对面确实有个老师傅,正埋头修理着一辆自行车。
“那师傅姓赵,手艺不错,人也实诚。”
张建军回忆道。
“我当年挂职的时候,自行车是主要交通工具,没少在他那儿修车。”
“他可能都记不得我了,但我还记得他。”
他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卖部:
“那个店,当时是咱们镇上唯一一个卖好烟好酒的地方。镇里接待,或者自己偶尔想改善一下,都得到他那儿买。”
“这‘福满楼’当年还是个不起眼的小饭馆,我有时候加班晚了,或者谈事没赶上食堂,就来这儿吃碗面条。”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小饭馆变成大饭店了。”
张建军的话语里,既有对往昔的追忆,也有对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感慨。
王卫东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受到,张建军对平桥镇,是有着一份特殊感情的。
这份感情,可能源于那段未竟的事业,也可能源于那些朴素的人和事。
这让他对张建军更加敬佩。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菜品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王卫东再次给张建军和自己都倒上了米酒。
“张局长,”
王卫东端起酒杯,神色郑重。
“我敬您一杯!”
“这第一杯,感谢您对我的信任和栽培!没有您的引路和帮助,农机厂的事不会这么顺,吴总也不会这么快就过来考察。”
“这第二杯,感谢您把平桥镇当作家乡一样惦记着。您当年在这里播下的种子,我一定会用心浇灌,争取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这第三杯”
“我想对您说,您当年的遗憾,未必就是坏事。正因为有那段经历,您才更了解基层的难处,更懂得如何帮助我们这些后来人。”
“您现在在县经合局的位置上,能做的事、能帮到的人,比当年在平桥镇要多得多!”
“您当年没能亲手改变平桥镇,但现在,您正在通过帮助我,通过帮助更多像我一样想干事的基层干部,在更大的范围内,为咱们金水县的发展出力!”
“所以,您不必遗憾。”
“这一杯,敬您的过去,更敬您现在为家乡所做的一切!”
说完,王卫东仰头,将杯中米酒一饮而尽。
张建军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言辞恳切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当年的挫折和遗憾,或许正是为了成就今天的自己。
而今天,他有了能力去帮助更多像王卫东这样的年轻人,去实现他们,也实现自己当年的抱负。
这何尝不是一种弥补?
“说得好!”
张建军朗声一笑,也仰头干了杯中酒。
“卫东啊,我们认识是有缘分的!”
“好好干!我等着看平桥镇在你手里,旧貌换新颜的那一天!”
“到时候,我再来这‘福满楼’,跟你好好喝一场!”
“一定!”
王卫东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