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是卫东回来了不?”
“哎呀,真是卫东!变样了,更精神了!”
“听说都在政府当官了!出息了!”
“卫东,回来过节啊?”
一声声带着惊讶、欣喜和亲切的招呼,从路边、从门口传来。
不断有熟悉的、有些已经叫不上名字的长辈和儿时的玩伴停下脚步,朝王卫东这边看过来,笑着挥手或者点头。
有些人甚至还特意走过来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脸上带着好奇。
王卫东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感受着泥土路的颠簸,感受着晚风吹拂,感受着一道道投向自己的、含义复杂的目光。
他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官?
自己算什么官呢?
说到底,不过就是乡镇上的一个小副镇长,副科级干部。
在庞大的国家行政体系里,这几乎是最基层、最末梢的位置了。
副镇长管的那点事儿,无非是镇上那一片地方,每天忙的都是些具体又锁碎的活。
上面还有县里,有市里,有省里,还有高高在上的中央。
一层一层,数不尽的高楼。
在真正的权力内核看来,自己这个乡镇副镇长,或许跟路边任何一个辛勤工作、养家糊口的普通人,并没有本质区别。
可就是这个“基层末梢”,在这片养育了他的土地上,在乡亲们的眼中,却已经是一个了不得的“官”了。
一个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也想象不出的“大人物”。
在他们的认知里,“在政府工作”、“吃公家饭”,就已经是端上了铁饭碗,是体面人。
何况是“镇长”,哪怕是“副镇长”。
那更是有权力、有地位、能在县里甚至市里说得上话的“官老爷”了。
他们对“官”的理解,简单而朴素。
能管着一片地方,能解决一些村里解决不了的麻烦,能在上面有熟人、有关系,那就是“官”。
而王卫东,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是王乐进的大儿子。
他从这个偏僻的村子走出去,靠读书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大学,如今又回到了体制内,还听说当上了领导。
这在乡亲们看来,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读书改变命运”、“鲤鱼跳龙门”的现实神话。
他是王官庄的骄傲,是王姓家族的荣光。
甚至,是这十里八乡年轻后生们可以仰望和效仿的榜样。
这种巨大的认知落差,让王卫东感到一种莫名的复杂情绪。
有一丝骄傲和满足。
任何人,能被自己的乡亲们如此认可和称赞,内心都难以完全平静。
这是对他个人努力的肯定,也是对父母含辛茹苦培养的回报。
但也有一丝徨恐和沉重。
他知道自己肩负着乡亲们怎样的期待。
如果他真的“发达”了,在乡亲们眼中,就应该有能力、也有义务帮助村里,解决一些困难,提携一些后辈。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基于乡情和血脉的责任。
这种责任感在前世他身居高位时,体会尤为深刻。
找他办事的乡亲络绎不绝,有些能帮,有些碍于原则不能帮,个中煎熬,不足为外人道。
“卫东啊,快到了!”
王志超在前面喊了一声,把王卫东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王官庄不算大,也就百十户人家。
从村口到王卫东家,几分钟的路程。
拐了个弯,就到自家门口了。
家里住的还是那种传统的、用石头打地基、上面用土坯垒墙、最后外面再抹一层白灰的农村老屋。
院子门口挂着一个用木板简单钉成的招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乐进小卖部”几个字。
这就是他父母维持生计的地方。
他的父亲叫王乐进,个子高大,四十多岁。
王卫东的爷爷是参加过革命的退伍军人,虽然过世早,但在村里德高望重,留下的好名声让父亲王乐进年轻时就挺受看重。
他父亲年轻时被推选当过几年生产队队长,算是村里头有点见识、说得上话的人物。
后来供销社时期,他又干过一阵子供销社的小组长,算是见过些“公家”的场面。
改革开放以后,供销社改制,王乐进干脆就用家里临街的屋子,开起了这个小卖部。
卖些油盐酱醋、烟酒糖茶、针头线脑之类的日常用品。
村里人买东西方便,也多少能贴补些家用。
加之他母亲赵玉兰,每天凌晨就起来,用家里那口大铁锅蒸上几大笼白面馒头和玉米饼子,除了自家吃,也放在小卖部卖。
都是真材实料,老面发得好,蒸得宣乎,村里人下地回来懒得做饭,就过来买两个馒头,配点咸菜,一顿饭就对付了。
一来二去,小卖部和馒头生意,也攒下不少老主顾。
王乐进为人正直,办事公道,加之在村里资历老,还有当年父亲留下的情面,所以在村里颇有威望。
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要摆酒席、请客送礼,或者邻里间有些口角纠纷,总爱来找他帮忙张罗、评理。
他也热心,不怕麻烦,总是尽力帮着协调,在村里人缘很好。
王卫东从三轮车上下来,王志超帮他把行李拿下来。
“叔!婶子!看看谁回来了!”
王志超是个直性子,人还没进门,就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小卖部朝街的窗户被推开,一张带着几分疑惑、又有些熟悉的脸探了出来。
正是王卫东的父亲,王乐进。
他看到站在门口的儿子,先是一愣,紧跟着就笑起来:
“卫东?!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紧跟着,王卫东的母亲赵秀兰也围着围裙,从后面的灶间快步走了出来。
看到儿子,眼圈立刻就有些红了。
“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拉着儿子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嘴里不住地问:
“瘦了,也黑了!在外面是不是很辛苦?吃饭吃得惯吗?住得还好吗?”
“爸,妈,我回来了!”
王卫东看着明显苍老了一些的父母,鼻子也有些发酸。
前世他忙于工作,父母总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们”,直到二老相继离开,他才后悔没多陪陪他们。
这一世,能再次看到他们健健康康、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能听到他们这样唠叼的关心,是何等珍贵。
“好!回来就好!”
王乐进虽然也激动,但男人总归含蓄些,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看了看他带来的大包小包:
“回来就回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路上多沉!”
“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产,给家里尝尝。这位是……”
王卫东介绍了一下王志超。
“哎呀,志超啊!辛苦你把我家这小子捎回来了!快,进屋坐,喝口水!”
王乐进连忙招呼。
“不了不了,叔!我得赶紧回家,秀琴家还等着呢!”
王志超连连摆手,又对王卫东说:
“卫东,说好了啊,五号!一定来!”
“放心,一定到!”
王卫东肯定地回答。
送走王志超,王卫东跟着父母进了屋。
小卖部里面不算大,收拾得干净整齐。
货架上摆着不多的商品,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年画和伟人象。
后面连着住人的屋子,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面粉、柴火和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还没吃饭吧?正好,我蒸的馒头刚出锅,我去给你炒个菜!”
赵秀兰说着就要往灶间走。
“妈,不急,您先坐下歇会儿。”
王卫东拉住母亲。
“我不饿,路上吃了点。我先帮爸把东西收拾一下。”
他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爸,这是平桥镇那边的茶叶,说是山里自己种的,您尝尝。”
“还有两瓶酒,您留着喝,但是要少喝,对身体不好。”
“妈,这是他们那边的山蘑菇、木耳,您做饭的时候放点,尝尝鲜。”
“还有,这是给您和爸买的两件毛衣,快入冬了,穿着暖和。”
看着儿子拿出来的东西,听着他细心的叮嘱,赵秀兰的眼圈又红了。
“你这孩子,花钱买这些干啥!家里啥都有!”
“你一个人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省着点花!”
王乐进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也是热乎乎的,但嘴上却说:
“就是!挣点钱不容易,别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