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个瘦高的身影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哐当”一声停在院门口,人还没落车,就探头往屋里看。
正是王卫民的弟弟,王为民。
他今年十八岁,个头蹿得很快,已经跟王卫东差不多高了,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眉毛,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兴奋劲儿。
但当他的目光穿过半开的院门,落在堂屋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时,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
他整个人愣住了,扶着车把,定在那儿没动。
眼神先是有点愣,接着又慌里慌张往别处躲。
他看见了正坐在桌边,和父母说着话的哥哥——王卫东。
赵秀兰看见小儿子回来了,连忙招呼:
“卫民回来了?快进来,洗手吃饭!看你哥回来了!”
王乐进也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快进来,你哥回来了!”
王为民这才象是回过神来,他低头停好自行车,动作有些磨蹭地走进堂屋。
他没有立刻去跟哥哥打招呼,而是先低低地叫了声:
“爸,妈”。
然后眼神飞快地瞥了王卫东一眼,又迅速移开,象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哥,你回来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闷。
这和王为民平时活泼开朗、甚至有点咋呼的性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卫东将弟弟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沉默”,这种微妙的距离感,他太熟悉了。
前世,兄弟俩的关系一直就是这么不远不近,甚至有些别扭。
直到爹妈不在了,弟弟在外面过得磕磕绊绊,他自己也在官场里尝够冷暖,两人才算多聊开几句,可始终也谈不上多亲近。
他知道弟弟心里那份复杂的、纠结的情绪。
从王为民记事起,哥哥王卫东就是那个永远悬挂在他头顶的、无比耀眼又无比“讨厌”的“别人家孩子”。
哥哥比他大五岁,从小就是学习标兵,是老师眼里的宠儿,是村里大人教育自家孩子时必然会提到的榜样。
“你看看人家卫东,多懂事,多爱学习!”
“你要是能有卫东一半用功,你爸你妈就烧高香了!”
“你看卫东哥,又考第一了!你呢?”
这样的话,王为民听了十八年。
哥哥聪明、克苦、自律、懂事。
哥哥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
哥哥是公务员,是副镇长,是村里人人羡慕的“大官”。
而他王为民呢?
他从小调皮捣蛋,坐不住,不爱看那些枯燥的课本。
他脑子也算聪明,可成绩总是中不溜秋,永远达不到父母和旁人用“哥哥”作为标杆设置的那个高度。
他佩服哥哥吗?
佩服,打心眼里佩服。
他知道哥哥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是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
他有时候甚至偷偷以哥哥为荣,在外面跟人说起,也会带点骄傲地说“我哥很厉害”。
但佩服是一回事,喜欢和亲近是另一回事。
在长达十八年的“被比较”中,哥哥的优秀,象一座无形的大山,时刻压在他的心上。
哥哥的每一次成功,每一次被表扬,每一次获得更高的荣誉,都象是在无声地提醒他:
“看,这就是你应该达到的标准,可惜你差得远呢。”
时间久了,这滋味就变了,成了说不清的……讨厌,甚至叛逆。
不是讨厌哥哥这个人,而是讨厌被拿来比较,讨厌自己永远活在他的阴影里。
讨厌那种“哥哥是阳光,而他只是影子”的感觉。
王为民有自己的想法。
他认为,人的一生不止一条路可以走。
哥哥走的是“读书—从政”这条正途,固然是坦途大道,受人尊敬。
但他凭什么就不能走另一条路?
他想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想试试别的可能性。
他觉得现在这个时代,变化这么快,互联网、新事物层出不穷,不一定非要象哥哥那样,才能算成功,才能证明自己。
可是,这些想法,他很难跟父母说,也很难得到他们的理解。
在他们眼里,甚至可能在很多亲戚朋友眼里,哥哥走的路才是唯一的“正道”,是光宗耀祖的唯一途径。
至于他想干什么,都是“不务正业”、“瞎胡闹”。
所以,当他看到自己敬仰又有些叛逆式反抗的哥哥,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家里时,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想表现得象个正常的弟弟一样,高兴地打招呼,问问哥哥的近况。
但他做不到。
那种多年来形成的、复杂的心理距离感,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沉默和回避。
而王卫东,在前世,也是活了几十年,经历了官场浮沉,尝尽世态炎凉之后,才慢慢读懂弟弟这时候年轻的心思。
弟弟不是冷漠,不是不懂事,他只是在自己认定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但又极其重要的自尊和独立性。
后来,王卫东官至县委书记,手握一县权柄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几十年不联系的旧识,都能拐弯抹角找上门来,想方设法求办事、攀关系。
而他的亲弟弟王为民呢?
那个在县里默默开着一个小手机维修店、勉强维持生计的弟弟。
那些年,王为民从来,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他,求过他帮忙。
哪怕是在他最困难、生意差点维持不下去的时候。
他知道哥哥手里有资源,一句话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但他就是不去。
他有他自己的骄傲和倔强。
他不愿意活在哥哥的庇护和光环下,他想靠自己的双手,哪怕只能赚一点微薄的辛苦钱,那也是他自己的。
这份骨气,这份骄傲,这份从少年时期就刻在骨子里的、不愿意依附于哥哥光辉的倔强,让王卫东后来每每想起,都感到由衷的敬佩和心酸。
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弟弟,其实活得比那些趋炎附势、钻营算计的所谓“能人”,要干净、要高贵的多。
这是他对弟弟发自内心的认可和尊重。
“卫民回来了,正好,菜齐了,坐下吃饭吧。”
王卫东主动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兄长应有的亲近,但又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关切。
他指了指饭桌,招呼弟弟过来坐下。
王为民这才“恩”了一声,走到饭桌边,在离王卫东最远的一个位置,默默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