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宇还没将车开回自家小区,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金泰妍。
这么晚?他接通了电话。
“喂?”
“喂!
电话那头传来金泰妍明显拔高,带着些许黏糊和亢奋的声音,背景还算安静o
“过来!过来陪我喝酒!”
话音刚落,就是一个毫不掩饰的响亮酒嗝“嗝~!”
李贤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将手机拿远了些。
金泰妍?喝酒?
在他的认知里,这位少女时代的队长都是以“酒垃”着称的,平时几乎滴酒不沾,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喝酒了?”
李贤宇的声音带着紧绷,“在哪里?一个人?”
泰妍的声音带着醉后的憨直,又打了个小嗝。
“一个人————怎么了?不行吗?呀!李贤宇,我可是你怒那”!叫你过来陪喝酒,你敢不来?!”
她的语气带着醉鬼特有的蛮横和逻辑不清,但李贤宇却从她那故作强硬的声线背后,听出了难以掩饰的————低落和烦躁。
是因为雪莉的事?还是她父亲的身体又出了状况?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现在过来。”
李贤宇没有多问,于脆利落地说。
他知道,跟一个喝了酒,尤其是酒量不好还硬喝的人,在电话里是讲不清道理的。
泰妍嘟囔着威胁,然后挂断了电话。
李贤宇看着导航上重新规划的目的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今天还真是————丰富多彩。
他调转车头,朝着金泰妍家的方向驶去。
来到泰妍居住的高级公寓,李贤宇按响了门铃。
等了几秒,里面毫无动静。
他叹了口气,耐着性子继续按。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咔哒”一声被打开。
门后的金泰妍显然已经喝了不少,她随意地绑着个有些松散的丸子头,几缕发丝垂落在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边,身上套着件宽大的浅灰色居家服,一边的领口滑落,露出白淅圆润的肩头。
——
她眼神迷朦,带着醉后的憨傻笑容,看着他。
“表弟!
李贤宇的眉头拧紧,目光扫过她滑落的衣领和明显不稳定的站姿,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略带强硬地将她往门内推。
“呀!你干嘛!别推我!”
泰妍懵懵懂懂地抗议,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带着往后退。
“你是想明天头条新闻是金泰妍深夜与陌生男子公寓门前拉扯”吗?”
李贤宇压低声音。
泰妍撇撇嘴,放弃了抵抗,踉跟跄跄地转身,带着他走向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散乱地放着几瓶真露烧酒和一些开封的零食袋子。
其中一瓶已经空了大半。
泰妍象是失去了骨头一样,直接滑坐在地毯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李贤宇坐下。
李贤宇皱着眉,依言在她身旁坐下。
泰妍立刻笑嘻嘻地拿起酒瓶,给他面前的空杯子满上,推到他面前,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来!喝一杯!”
李贤宇没有动面前的酒杯,只是看着她仰头又将那一杯烧酒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让她微微蹙眉,却还是硬撑着咽了下去。
“呀!”
放下杯子,泰妍发现他杯中的酒丝毫未动,不满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
“你怎么不喝?!”
李贤宇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感觉到喝了酒之后的她和之前清醒样子完全不同。
“在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一个人喝成这样之前,我不会喝。”
他顿了顿,“我们————现在应该还不是能这样毫无理由对饮的关系。”
他的话语象一盆冷水,让微醺燥热的泰妍愣了一下。
她脸上的傻笑收敛了些,眼神有些闪铄,随即象是被点燃了某种情绪,带着醉意的不满和委屈嚷嚷起来。
“呀!李贤宇!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她用力拍了一下地毯,“凭什么不能喝?
我心情不好!我想喝酒!
让你陪我喝一杯怎么了?!”
“为什么心情不好?”
李贤宇追问,仿佛在引导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泰妍喃喃地重复着,眼神逐渐失去了焦点,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忧虑。
“爸爸他————虽然医生说发现得早,可以控制————但我还是害怕————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
父亲急性心梗的前兆,显然给了她巨大的冲击,即使情况暂时稳定,那份后怕和持续的压力依旧萦绕在她心头。
“————还有雪莉!”
她忽然又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李贤宇,带着醉后的口无遮拦。
“你!还有那个未来的我”!把这么重的担子丢给我!
什么循环!什么拯救!
我————我只是个普通人啊!我也会怕!我怕我们做了这么多,最后还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但李贤宇明白那份恐惧,害怕努力付诸东流,害怕悲剧依旧重演。
这份压力,对于泰妍来说,确实太过沉重了。
“我知道。”李贤宇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害怕是正常的。”
“你知道什么!”
泰妍突然激动起来,身体前倾,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在他的脸上,眼框泛红。
“你只知道你的雪莉!你看着她的眼神————和看别人根本不一样!你————你是不是————”
她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却没能问出那个最内核的问题—一—是不是又想和她在一起了。
她只是赌气似的抓起酒瓶又想倒酒。
李贤宇抬手,轻轻按住了酒瓶。
泰妍用力拽了拽,没拽动,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瞪着他。
看着她这副脆弱又强撑的样子,李贤宇心中那堵因为循环而筑起,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高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叹了口气,松开了按住酒瓶的手,转而拿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酒。
“就一杯。”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陪你喝一杯。然后,别再喝了,你需要休息。”
说完,他端起酒杯,在她有些错愕的目光中,将杯中辛辣的烧酒一饮而尽。
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灼热感,却远不及他心中那份因循环和命运而产生的沉重与苦涩。
泰妍看着他干脆的动作,和他放下杯子后那双依旧深沉却似乎多了些什么的眼睛,愣愣地,忘记了吵闹。
她撑着脸颊,歪着头,醉眼朦胧地凝视着李贤宇。
烧酒让思维变得迟钝,但说话也变得更为直白。
看着他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依旧挺直的背脊,看着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如同刻印般的沉郁,含糊不清地开口。
“喂,李贤宇————你————是不是很累啊?”
李贤宇正准备起身去给她倒水的动作顿住了,象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心□。
他垂下眼睫,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你该休息了。”
泰妍不依不饶,声音带着酒后的黏腻。
“一个人————循环了那么多次,看着同一个人————一次又一次————不会累么?心————不会痛么?”
她其实能感觉到,从这个男人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渗透出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劳顿,更是灵魂在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与绝望中被反复撕扯后的磨损。
他只是象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凭借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意念,在强行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她想用这次机会让他能把心里的担子暂时放下。
李贤宇依旧沉默。
那些深埋的,连他自己都不敢仔细去触碰的绝望和疲倦,被她用如此直白的方式点破,让他一时失语。
“不想说?”
泰妍等不到回答,撇撇嘴,带着醉鬼的任性,又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不想说就喝酒!这是————这是怒那”的命令!”
李贤宇看着她这副胡搅蛮缠的样子,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你当这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准备自己去拿酒瓶。
“啪!”
泰妍的手更快,不轻不重地拍在他的手背上。
“不要自己倒酒!”
她带着一种莫名的仪式感和“权威”,伸手拿过酒瓶,有些笨拙地将他面前的空杯再次斟满,嘴里还嘟囔着。
“我来倒————我是怒那————”
李贤宇怔怔地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看着她脸上那副“我很靠谱”的傻气表情,心里某个角落象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她————不会是真把自己代入到“关心表弟的靠谱怒那”这个角色里了吧?
他摇摇头,驱散这荒谬的念头,再次端起那杯她倒满的酒。
他没有立刻喝下,而是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仿佛能从中看到数次循环叠加,支离破碎的倒影。
然后,他象是要连同那些不堪重负的记忆一起吞下般,仰头,将杯中灼热的液体一饮而尽。
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的痛感。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加之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此刻被点破的心事,一股难以遏制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很少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显露这样的状态,但此刻,在这个醉醺醺,某种意义上又是唯一能理解他部分痛苦的“同盟”面前,那坚硬的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抬手,用指节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沙哑和疲惫,低声承认。
“————累。”
仅仅一个字,却带着重量。
“————怎么可能不累。”
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象是自言自语。
让原本还在闹腾的泰妍都安静了下来。
她歪着头,看着灯光下他显得格外脆弱和孤独的侧影,醉意朦胧的眼中,闪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和理解。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夜噪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李贤宇罕见地流露出疲惫并承认了“累”,泰妍心里一种想要分担些什么的冲动,混合着酒意涌了上来。
“那————”
她声音软了下来,“跟我说说吧,我陪你。”
说着,她又伸手想去拿酒瓶,想用这种方式拉近彼此的距离,营造一种“同饮共醉”的氛围。
“啪。”
李贤宇拍开了她的手,“不许给自己倒酒。”他用她刚刚的话回击她。
“而且你现在,只能喝水。”他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推到她面前。
泰妍嘟起了嘴巴,象是讨要糖果失败的孩子,伸出三根手指举在李贤宇面前,眼神带着祈求。
“三杯!就三杯!我保证喝完就不喝了————”
李贤宇对她的撒娇视若无睹,面无表情。
眼见不行,泰妍立刻缩减预算,竖起一根手指,可怜巴巴地。
“一杯!一杯总可以了吧?我真的好久没喝过了————表弟”
她拖长了尾音,试图用称呼唤起他的“亲情”。
李贤宇嘴角微微抽动,依旧不为所动:“你叫欧巴也没用。”
谁知,他这句话反而点醒了泰妍。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仿佛找到了突破口,脸上堆起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声音又软又糯。
这一声“欧巴”叫得李贤宇头皮有些发麻,他着实没想到这位平时气场强大的金泰妍,喝醉后为了口酒能如此“豁得出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拿起酒瓶,给她面前的杯子斟了浅浅的一个杯底。
“————就这些。”
泰妍立刻眉开眼笑,但酒一到手,马上翻脸不认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指着李贤宇。
“呀!李贤宇!我可是你怒那!知不知道!
还敢让我叫你欧巴?真不要脸!”
说完,还得意地朝他扮了个鬼脸,仿佛刚才那个撒娇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李贤宇被她这无缝切换的演技弄得哭笑不得,作势就要把她面前那杯酒拿回来。
“哎呀!”
泰妍赶紧双手护住杯子,脸上的表情又瞬间切换回谄媚。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认错飞快,但坚决不改的顽劣孩童。
李贤宇彻底拿她没了办法,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仿佛需要酒精来消化这复杂又闹心的一晚。
看着他又喝下一杯,泰妍也小口抿着自己杯底那点珍贵的酒液,脸上玩闹的神色渐渐收敛。
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带着醉意。
“你和雪莉————今天相处的怎么样?”
她没有问“雪莉怎么样”,而是问“你和雪莉相处的怎么样”。
李贤宇握着空酒杯的手顿了顿。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酒杯内壁上,仿佛在组织语言。
“————她很好。”
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温柔。
“今天————很开心。看到她笑,象个普通女孩子一样,没有烦恼的样子————
很好。但是————”
他的话语很简单,但那份珍视和几乎能触摸到的欣慰感,让泰妍的心微微一动。
她能听出来,这是发自内心的感受。
“但是?”泰妍捕捉到了他的转折。
李贤宇抬起头,看向泰妍,眼神里交织着温柔与一种深沉的痛苦,那是清醒时他绝不会如此明显表露的情绪。
“但是————每一次看到她那样笑,我心里就更害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象重锤敲在泰妍的心上。
“害怕现在的美好只是假象,害怕这一次循环————我又会失去她。害怕我做的这一切————最终都只是徒劳。”
他深吸了一口气,象是要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我靠近她,又想推开她。想让她快乐,又怕这快乐会成为她将来更痛苦的回忆。”
他扯出一个苦涩自嘲的笑容,“泰妍啊————你说,我是不是很矛盾?很————
可恶?”
他将问题抛回给了泰妍,在这个醉意朦胧的夜晚,在这个或许明天醒来就会忘记大半对话的“怒那”面前,他终于卸下了大部分沉重的盔甲,流露出了他最深处的挣扎与自我怀疑。
泰妍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与恐惧。
酒精让她的思维变慢,但情感却更加直白。
“雪莉她————这一次也喜欢上你了么?”
泰妍轻声问,这个问题在她醉意朦胧的脑海里盘旋了很久。
李贤宇眼前浮现出今天郊游时雪莉亮晶晶的眼睛、羞涩的红晕,以及最后毫无防备靠在他肩上熟睡的模样。
他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酒精让他不再刻意隐藏这个事实。
“我————大概做了太多超出助理本分的事。也或许,月老在我们身上绑的红绳,比想象中还要结实。”
他说完,觉得这话显得有些自恋,自嘲地摇了摇头。
“哎呀!好麻烦!搞不懂你!”
泰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醉后的思维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纠结的情感。
“什么喜欢她又推开她,害怕失去又害怕靠近的!想那么多干嘛!喜欢就在一起啊!活在当下不好吗?!”
她挥舞着手臂,试图用最简单直接的逻辑解决这个在她看来无比复杂的问题o
李贤宇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又给自己倒满了整整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今晚,他确实在这个“怒那”面前,说了太多平时绝不会出口的话。
李贤宇本来就酒量不算好,几杯烧酒下肚,加之之前累积的疲惫,他原本还算清明的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脸上爬满了明显的红晕,连坐姿都显得有些松垮。
泰妍看着他这副样子,原本还想闹腾的心思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担忧。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喂,李贤宇,你也别喝了吧?我怎么感觉————你的酒量好象比我还差啊?
”
李贤宇反应有些迟钝地抬起头,迷朦的眼睛看了看她,然后伸出食指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向泰妍,嗤笑一声。
“我?酒量比你还差?哈,金泰妍,别开玩笑了————”
“你什么意思?!”泰妍眯起眼睛,眼神变得“危险”。
“谁不知道————你是着名的“酒垃”啊?”
李贤宇大着舌头,说出了关于她酒量极差的“秘密”。
“呀!”
被戳到痛处的泰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胜负欲被酒精点燃。
“那再来!看看谁先倒下!”
“不行————”李贤宇虽然有些醉了,但底线还在,他晃了晃手指。
“我喝酒,你————喝水。”
泰妍气得咬咬牙,这家伙醉了还这么难搞!
不过转念一想,把他灌醉也好,他看起来太累了,或许彻底醉倒睡一觉,对他来说是种放松。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那行!”
泰妍一副“我让着你”的表情,豪爽地拿起矿泉水瓶。
“我喝水!你喝酒!看谁先求饶!”
李贤宇狐疑地看着她,醉眼惺忪地问:“你————你不会是想灌醉我吧?”
“我灌醉你干嘛?!”
泰妍立刻反驳,声音因为心虚而微微拔高,“我又对你没意思!”
“恩————”
李贤宇象是得到了什么重要保证,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口齿不清地强调。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对我有意思,不要象雪莉那样————努那————我们这样————就很好————”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满酒,喝下了大半杯,仿佛在履行某个奇怪的约定。
泰妍看着他这副又固执又有点傻气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认命地喝了一大口水,看着对面眼神越来越飘忽的李贤宇。
两人就在斗气中越喝越多,李贤宇面前已经空了两个酒瓶,他本人已经到极限了。
泰妍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她的思维变得缓慢。
那个最坏的可能性,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她混沌的脑海里浮现。
“如果————”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恐惧。
“如果这一次————我们还是救不了雪莉————怎么办?”
李贤宇的目光涣散,他盯着茶几上东倒西歪的酒瓶,象是要看穿它们,看到那个可能再次降临的终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泰妍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才听到他带着浓重鼻音的回答:“————不知道————”
这个回答里充满了无力感,是清醒时绝不会从李贤宇口中听到的迷茫。
泰妍听了,心里更是一沉,她皱了皱眉,不甘心地追问,带着执拗。
“那你————还会继续下去的吧?下一次循环————你还会继续尝试的,对吧?”
这一次,李贤宇的回答快了些,虽然声音含糊,却带着烙印在灵魂里的执念。
“————嗯————会————”
这简单的三个字,让泰妍在醉意中感到一阵心酸。
这得是多么深的绝望与多么强的爱意,才能让一个人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依然毫不尤豫地选择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至亲。
循环的不确定性让她感到恐惧,她害怕失去雪莉,也同样害怕失去父亲。
借着酒意,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顾虑,用带着脆弱的声音,小声说道:“那————那请你————下次也告诉我父亲的消息好不好————就象这次一样————
提前告诉我————”
李贤宇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她。
灯光下,她蜷缩在那里,象个害怕被丢下的孩子,完全不见了平日属于“金泰妍”的影子。
他迟钝的大脑处理着这个请求,然后,对这份脆弱的请求回应,他点了点头,承诺道:“————好。我会的。”
得到了这个承诺,泰妍放下心来。
她吸了吸鼻子,仿佛为了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又象是单纯想继续这难得的,可以暂时忘却一切烦恼的时光,她伸手戳了戳李贤宇的骼膊。
“那————继续喝?”
李贤宇的意识已经处于半游离状态,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道:“恩————继续————”
然而,这一个“继续”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他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到达了极限。
手中的酒杯歪斜,剩下的酒液洒在了地毯上,而他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直接歪倒在了地毯上,眼皮沉重地合上,瞬间就陷入了昏睡之中。
“喂————李贤宇?”泰妍推了推他,毫无反应。
她看着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醉倒在自己身边,手里还握着那个空酒杯,脸上带着红晕和难得的平静。
客厅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泰妍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挣扎着挪动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在沙发另一边的地毯上,怀里还抱着那个矿泉水瓶,眼皮也渐渐耷拉下来。
“这次————一定要————救下来啊————”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在对李贤宇说,还是在对自己说,随后也沉沉睡去。
茶几上一片狼借,两个各自背负着沉重秘密与压力的人,在这寂静的深夜,陷入了或许是唯一能让他们获得片刻安宁的沉睡之中。
宿醉后的头痛如同钝器敲击,让李贤宇在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就忍不住揉上了自己的额角。
嘶一他倒抽一口冷气,昨晚这是喝了多少?
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回笼,最后的画面似乎定格在自己答应了泰妍关于父亲的承诺,之后便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这才发现自己整夜都蜷缩在客厅的地毯上,难怪浑身都不舒服。
然而,就在他试图伸展一下时,怀里却传来一声细微的,带着睡意的轻哼“恩~”
李贤宇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嗡”的一声。
这声音————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怀里拥着一具温软的身体,带着淡淡的、属于女性的香气。
她怎么在这?!
他猛地低头,只见金泰妍像只查找热源的小猫,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双手甚至还抓着他胸前的衣料,睡得正沉。
她松散的发丝有几缕蹭在他的下巴上,带来微痒的触感。
就在李贤宇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也许是他刚才的动作惊扰了她。
怀里的泰妍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中,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不同于自己床铺的硬度,鼻尖萦绕的也是陌生的男性气息。
思绪一点点回笼————昨晚————李贤宇喝醉了,睡在了地毯上————然后————自己也困得不行,好象————是睡了另一边————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泰妍象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用力推开李贤宇,整个人弹射般站了起来,手指颤斗地指着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李贤宇被她这一推一吼弄得更加懵了,维持着半躺的姿势,一脸难以置信的冤枉表情看着炸毛的泰妍。
他还没来得及辩解,泰妍飞快地回头,视线扫过昨晚记忆里自己应该躺着的那个位置。
离李贤宇至少有一米多远的地毯,又看了看李贤宇此刻躺着的位置,以及自己刚才醒来的位置————
————好象————大概————可能————是自已睡着后不自觉地滚了过去,甚至————
还是自己主动抱上去的————
这个认知让泰妍的脸“轰”地一下彻底红透。
她在心里疯狂唾弃着自己昨晚为什么要喝酒,睡着了还到处乱滚!
但强烈的羞窘让她选择了恶人先告状,强撑着气势,脸红脖子粗地对着李贤宇喊道:“李贤宇!你————你为什么要抱着我睡?!”
李贤宇瞪大了双眼,简直要被这颠倒黑白的指控气笑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依旧发痛的太阳穴,无奈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宿醉的沙哑。
“努那————刚刚明明————是你抱着我不放吧?”
他甚至可以指出自己胸前被她抓皱的衣料作为证据。
“我不管!就是你!”
泰妍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蛮横地打断他,用拔高的音量掩饰自己的心虚和快要爆炸的尴尬。
“反正————反正就是你的问题!”
说完,她再也无法待在这个让她社死的现场,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冲进了卫生间。
“砰”地一声把门关得震天响,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那个男人和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
李贤宇独自坐在狼借的地毯上,听着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抬手用力揉了揉依旧胀痛的脑袋。
这————叫什么事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攥得皱巴巴的衣服,又回想起刚才醒来时那温香软玉在怀的触感,以及泰妍那副明明是自己理亏却倒打一耙的羞恼模样————
李贤宇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闷和无奈都排解出去。
他在心里郑重地、咬牙切齿地立下了一个坚定的誓言:
从今日起!金泰妍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