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
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被拉成一条条银白色的线,落在地上,溅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城西的夜,因为这场雨,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了一些。
“听雨轩”茶馆门口的红灯笼被雨水打湿,灯光透过薄薄的纸皮,晕开一圈暧昧的红。
我站在对面街的一棵梧桐树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又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雨不大,却很密,打在脸上,有点凉。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这个时间,对茶馆来说,不算晚。
但对这种地方来说,真正的“客人”,往往都是这个时候才开始出现。
我从怀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火狐狸那边,应该还在星光ktv对面盯着。
我给她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听雨轩,老鬼。】
没过几秒,她回了一个字:【盯】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兜里。
茶馆门口那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还站在那儿,肩并肩,背挺得笔直,像两尊不动的石像。
偶尔有路过的行人看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忌惮,下意识绕开。
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
这是属于“江湖”的气息。
哪怕普通人说不出那是什么,身体也会本能地选择远离。
我靠在树干上,慢慢吐了一口烟。
烟雾在雨幕中很快散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停在茶馆门口。
车灯熄灭,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
他的脸有点瘦,颧骨略高,眼神锐利,带着一种长期身居上位的压迫感。
看到他,我眼神微微一凝。
江海市商务局的一个副局,姓刘。
以前在道上混的时候,我听过他的名字。
跟几个“大哥”都有来往,被人背后称作“财神爷”。
这种人,明面上是官员,暗地里却跟各种灰色产业纠缠不清。
他下车的时候,门口那两个黑西装立刻微微躬身:“刘局。”
刘副局“嗯”了一声,没多看他们一眼,抬脚走进茶馆。
门帘被掀起,又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我眯了眯眼。
赵天。
老鬼。
刘副局。
这几个人,今晚都出现在了这家看起来普通的茶馆里。
要说这里面没有什么猫腻,那才叫奇怪。
我掐灭烟头,在鞋底碾了碾,转身朝茶馆的方向走去。
走到街角,我停了一下,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茶馆左边是一家已经关门的小超市,右边是一家挂着“转让”牌子的理发店。
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口堆着几个垃圾桶,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这种地方,最适合埋伏,也最适合逃跑。
我绕到巷子口,往里走了几步。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墙,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
我走到茶馆后门附近,停了下来。
后门是一扇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门口装着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对着巷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嘴角微微一勾。
这种老式模拟摄像头,只要找到线路,想让它“失明”,并不难。
不过现在,我暂时还不想打草惊蛇。
我退到摄像头拍不到的位置,靠在墙上,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茶馆的隔音不算太好,加上下雨,外面的声音被压下去了一些,里面的声音反而更清晰了。
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茶杯碰撞的轻响。
我侧着耳朵,努力分辨着里面的内容。
可惜,距离还是有点远,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项目”“城西”“ktv”“分成”……
这些词串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想象出里面在谈什么。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赵天要在城西开ktv。
老鬼在背后出钱出力。
刘副局这种人,出现在这里,不可能只是喝茶聊天。
最有可能的,就是给这个项目“保驾护航”。
官商勾结,再加上道上势力。
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我正想着,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
不是普通路人那种随意的步伐,而是带着某种训练痕迹的节奏。
我睁开眼,微微侧身,躲在垃圾桶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黑影出现在巷子口。
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戴着一顶黑色帽子,脸上还戴着一个口罩。
身材不高,却很结实。
他走到后门附近,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又看了看那把锁,动作熟练得像是来过很多次。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里,轻轻捣鼓了几下。
“咔哒。”
锁开了。
他推开铁门,侧身闪了进去,又把门轻轻关上。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我眯了眯眼。
这人,不像是普通的小混混。
倒像是……专业的。
我想了想,悄悄走到后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储物间,堆着一些纸箱和杂物。
再往里,是一扇木门。
木门那边,就是茶馆的内部。
我能听到有人从木门那边走过,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
过了一会儿,储物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警惕地往外看。
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躲在墙后。
那只眼睛扫视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又缩了回去。
门重新关上,传来锁舌落下的轻响。
我嘴角勾了一下。
看来,这家茶馆的防备,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密一些。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里面谈的事情,确实不简单。
我离开后门,重新回到巷子口。
雨还在下,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
偶尔有一辆车驶过,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里面的谈话,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我摸出手机,给火狐狸发了一条消息:【星光那边,有动静吗?】
很快,她回了:【没,装修的人走了,留了三个看场子的。你那边呢?】
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有大戏。】
她立刻回了一个:【?】
我没再解释,把手机调回静音,揣进兜里。
又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茶馆前门那边传来一阵汽车启动的声音。
我从巷子口探出头,看到那辆黑色奔驰正缓缓驶离。
刘副局坐在后座,车窗贴着膜,看不清表情。
车子在路口打了个转向灯,朝市中心方向驶去。
我眯了眯眼。
大鱼,先走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那辆黑色奥迪也开了出来。
赵天坐在驾驶位上,脸上的疤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没有立刻开车离开,而是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
没过多久,茶馆门再次打开,一个驼背的老人慢慢走了出来。
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唐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但我知道,他不是。
老鬼。
城西曾经的地下皇帝。
即使退了这么多年,他的名字,在道上依旧有分量。
赵天下车,走到老鬼面前,微微弯腰:“鬼叔。”
老鬼“嗯”了一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事情,按我说的做。”老鬼的声音有点沙哑,“别太急。”
“我知道。”赵天点头,“但苏然回来了。”
听到“苏然”两个字,老鬼的眼神明显一凝。
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他回来了?”老鬼问。
“嗯。”赵天的声音有点冷,“而且,已经开始插手城西的事了。”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他欠我的,我要一点一点讨回来。”赵天咬牙切齿地说。
“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老鬼说,“做事,要考虑后果。”
“我知道。”赵天说,“所以我才来找您。”
老鬼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帮你?”
“我想让您,给我一个机会。”赵天说。
老鬼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可以。”
赵天眼睛一亮:“谢谢鬼叔!”
“但你记住。”老鬼打断他,“苏然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赵天冷笑,“当年是我太年轻。”
“你当年,也不年轻。”老鬼说,“只是太冲动。”
“这次,我不会。”赵天说。
老鬼“嗯”了一声:“去吧。”
赵天重新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
老鬼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
雨,似乎更大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茶馆。
我从巷子口收回视线,心里暗暗记下了刚才的每一句话。
苏然。
这个名字,已经被摆上了台面。
赵天要对付我。
老鬼,至少是默许的。
甚至,可能还会在背后推一把。
我靠在墙上,慢慢吐了一口气。
这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正准备离开,巷子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
“你确定他在里面?”一个略微年轻的声音问。
“确定。”另一个声音有点沙哑,“我刚才看到他进去了。”
“那我们直接进去?”年轻声音问。
“别急。”沙哑声音说,“先看看情况。”
两个人走到巷子口,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戴着鸭舌帽,另一个,头发染成了黄色。
看起来,像是两个普通的小混混。
但他们的眼神,却很冷静。
不像是来闹事的,更像是……来踩点的。
“你说,天哥会不会生气?”黄毛问。
“生气?”鸭舌帽冷笑,“他现在,巴不得有人帮他把水搅浑。”
“你是说……”黄毛眼睛一亮。
“苏然回来了。”鸭舌帽压低声音,“这对我们来说,是机会。”
“机会?”黄毛不太明白。
“天哥要是能借苏然的手,把虎哥和刀疤强收拾了,那江海市,就真的是天盟的天下了。”鸭舌帽说。
“你就这么肯定,天哥能赢?”黄毛问。
“赢不赢,不重要。”鸭舌帽说,“重要的是,我们得站对队。”
黄毛沉默了一下:“那我们现在……”
“先盯着。”鸭舌帽说,“看看里面还有什么人。”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眯了眯眼。
虎哥。
刀疤强。
苏然。
天盟。
这些名字,被他们随意地挂在嘴边,像一场赌局里的筹码。
而他们,只是两个站在赌桌边缘,想捞点油水的小角色。
可惜,他们不知道。
真正的赌局,从来都不是给他们这种人准备的。
我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巷子。
雨,越下越大。
我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冰冷的雨水,反而让我的脑子更清醒。
回到街上,我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望江小区。”我说。
车子缓缓启动,听雨轩的红灯笼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看到的那些人。
赵天要对付我。
老鬼默许。
刘副局在背后撑腰。
虎哥和刀疤强,被当成了可以利用,也可以被收拾的棋子。
而我,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过没关系。
我从来不怕站在风口浪尖。
我只怕,风浪不够大。
车子在望江小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
保安室里,保安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
我没叫醒他,直接上楼。
回到502,我关上门,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随手扔在椅子上。
打开灯,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
在“赵天——天盟”下面,我又写了几行字。
【背后:老鬼(资金、人脉)】
【保护伞:刘副局(商务局)】
【目标:控制城西娱乐业,进而影响整个江海市地下秩序】
【态度:视苏然为最大敌人,欲借苏然之手削弱其他势力】
写完,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手机震了一下。
火狐狸发来的消息:【星光那边散了,我回去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了她一句:【明天见面说。】
她很快回了一个:【好,老地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雨还在下。
望江小区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看起来,还是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区。
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也会被卷进这场风暴。
我伸手,轻轻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走到床边,躺下,却没有一点睡意。
脑子里,是一张张脸。
赵天的疤脸。
老鬼的皱纹。
刘副局的冷笑。
还有火狐狸那双带着野性的眼睛。
他们,都是这场游戏的玩家。
而我,也是。
只不过,我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想要的,是这座城市的地下秩序。
而我想要的,是把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统统拉出来。
哪怕,这意味着,我要把自己,也暴露在最危险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缓缓吐出一口气。
“赵天,老鬼,刘副局……”
“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像一首杂乱,却又带着某种节奏的鼓点。
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打着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