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层厚重的墨，泼在江海市的上空。
霓虹灯在雨幕中被拉长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车水马龙的街道在后视镜里不断倒退，最终化作一片纷乱的光影。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窗，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夜景，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师傅，前面路口左转。”我淡淡地说了一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这么晚了还往那边去啊？那边可不太安全。”
我笑了笑：“没事，我朋友在那边等我。”
司机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还是老老实实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拐进了一条相对冷清的街道。
这条街离我上高中时的那片老城区不算太远，只是这些年拆迁、重建，很多熟悉的地方都变了样子。
只有街角那家还亮着红灯笼的小酒馆，还保持着几分当年的味道。
“就在这儿停吧。”我让司机靠边。
付了钱，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潮湿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酒精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我抬头看了一眼酒馆的招牌——
【夜火酒馆】
四个字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暧昧，又有几分危险。
这地方，是火狐狸的地盘。
准确来说，是她最近半年才盘下来的场子。
我站在门口，稍稍顿了一下，才抬脚走了进去。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嘈杂的音乐、碰杯声、笑骂声一股脑儿涌了出来，震得人耳膜有点发疼。
酒馆不大，装修却很有格调。
暗红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些老旧的电影海报和黑胶唱片，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几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孩在舞池里扭动着腰肢，dj在台上摇头晃脑，节奏强烈的电子音乐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
我一进门，就有几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有人打量，有人好奇，也有人带着一点审视。
毕竟，在这种地方，陌生面孔，总是会引起注意的。
我没在意，只是抬手扯了扯衣领，朝吧台走去。
吧台前坐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一个个打扮得花里胡哨，头发染得跟调色盘似的。
我刚在吧台边坐下，一个穿着黑色背心、手臂上纹着玫瑰的酒保就走了过来，懒洋洋地问：“喝点什么？”
“一杯威士忌，加冰。”我淡淡地说。
酒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点这么“老气”的酒，但还是转身去准备。
我靠在吧台上，装作随意地环顾四周。
表面上看起来，这只是一家普通的酒馆，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
但我知道，这里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火狐狸能把这里盘下来，并且在短短半年内站稳脚跟，靠的绝对不是什么“和气生财”。
这里是她的情报站，是她的联络点，也是她的半个地盘。
“苏然。”
一个略带沙哑，却很好听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火狐狸。”我侧过身，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吊带长裙，外面随意披了一件黑色皮夹克，脚上是一双黑色高跟鞋，长发披散在肩头，妆容精致，却带着一股野性。
她的眼睛很亮，像夜里的狐狸，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妩媚，还有一点危险。
“你倒是越来越会挑地方了。”我笑了笑。
火狐狸走到我旁边坐下，冲酒保抬了抬下巴：“给他换一杯，最贵的那种。”
酒保点点头，立刻动作麻利地换了一杯酒过来。
“怎么？怕我付不起钱？”我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间碰撞。
“怕你喝坏了身子。”火狐狸笑得风情万种，“你可是我好不容易请回来的贵客。”
我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灼热的感觉。
“说吧，找我什么事？”我放下酒杯，看着她。
火狐狸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苏然，你知道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嗯。”我点点头，“所以我更确定，你找我，肯定没好事。”
火狐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是这么不会聊天。”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江海市最近不太平。”
“哪儿不太平？”我问。
“哪儿都不太平。”火狐狸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冷意，“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很多人都以为你已经退出了。”
“所以？”
“所以，有人开始动心思了。”火狐狸说，“你以前的那些对手，那些被你压着打的人，现在一个个都跳出来了。”
我挑了挑眉：“比如？”
“城东的虎哥，城南的刀疤强，还有……”火狐狸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你可能没想到的人。”
“谁？”
“赵天。”
这个名字一出口，我心里微微一动。
赵天。
曾经跟我在同一片街头混过的人，后来因为一次冲突，被我打断了一条腿，差点废了。
他消失了一段时间，我以为他要么离开了江海市，要么就彻底废了。
没想到，他还敢回来。
“他回来了？”我问。
“回来了。”火狐狸点头，“而且，比以前更狠。”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黑色衬衫，站在一栋废弃工厂前，脸上带着一条狰狞的刀疤，眼神阴冷。
虽然比几年前成熟了不少，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赵天。
“他现在跟谁混？”我问。
“谁也不跟。”火狐狸说，“他自己拉起了一个队伍，叫‘天盟’。”
“天盟？”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名字倒是挺嚣张。”
“不只是名字嚣张。”火狐狸说，“他最近动作很大，收了不少小帮派，抢地盘，收保护费，还插手了几家夜店的生意。”
我看着照片，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找你麻烦了？”
“找了。”火狐狸点点头，“前几天，他的人来我这里收保护费，被我打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放出话来，说要让我在江海市混不下去。”火狐狸说，“还说，要找你算账。”
我笑了笑：“他倒是还记得我。”
“你以为呢？”火狐狸白了我一眼，“你当年把他打成那样，他要是忘了你，那才奇怪。”
我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苏然，”火狐狸忽然叫了我一声，“你这次回来，是打算一直当个普通人，还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回来，是因为有些事，还没做完。”
“哪些事？”火狐狸追问。
“一些以前留下的烂摊子。”我说，“还有一些，欠我的，我要一一讨回来。”
火狐狸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么说，你不打算袖手旁观？”
“我从来不是那种会袖手旁观的人。”我看着她，“只是，我也不会轻易出手。”
“那你想要什么？”火狐狸问，“钱？地盘？还是……”
“我想要的，”我打断她，“是一个干净的江海市。”
火狐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话说得，跟警察似的。”
“我不是警察。”我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些无辜的人，被卷进这些破事里。”
火狐狸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苏然，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搞不懂就对了。”我笑了笑，“要是谁都能看懂我，那我也活不到现在。”
她没再说话，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我问。
“当然不是。”火狐狸放下酒杯，“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收集情报，帮你摸清赵天和其他帮派的底细。”火狐狸说，“你帮我，保住这家酒馆，还有……我的命。”
我看着她：“你怕了？”
“我当然怕。”火狐狸毫不避讳，“我只是一个女人，我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我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找人合作。”
“你觉得，我是那个合适的人？”我问。
“你是唯一的那个人。”火狐狸说，“江海市能压住赵天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我笑了笑：“你倒是看得起我。”
“我从来不会看错人。”火狐狸说，“当年你还只是一个高中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迟早会站在这座城市的顶端。”
“可惜，我现在还只是一个普通人。”我说。
“普通人？”火狐狸哼了一声，“你要是普通人，那江海市就没有坏人了。”
我没接话，只是把杯中的酒喝完。
“好吧。”我放下酒杯，“我可以跟你合作。”
火狐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不过，我有条件。”我说。
“你说。”火狐狸立刻道。
“第一，”我伸出一根手指，“我不想再看到你手下的人，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去赚钱。”
“比如？”
“比如逼良为娼，比如放高利贷，比如欺负那些付不起保护费的小商家。”我说，“这些事，我不想再看到。”
火狐狸沉默了一下：“有些事情，不是我想停就能停的。”
“那就慢慢停。”我说，“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我不想看到你越陷越深。”
火狐狸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第二，”我又伸出一根手指，“我要你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赵天的情报，都交给我。”
“包括……”火狐狸犹豫了一下，“包括我和他之间的一些交易？”
“包括。”我说。
火狐狸咬了咬嘴唇：“那些事情，要是被你知道了，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不会看不起你。”我说，“我只会看不起那些逼你做那些事的人。”
火狐狸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洒脱：“好，我都告诉你。”
“第三，”我伸出第三根手指，“在我没出手之前，你不许单独去找赵天拼命。”
火狐狸愣了一下：“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只是不想我的合作伙伴，在我动手之前就先死了。”我淡淡地说。
火狐狸笑了，笑得很灿烂：“行，我答应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站起身，“从明天开始，你把你收集到的情报，都送到我这里。”
“送到你哪里？”火狐狸问，“你现在住哪儿？”
“城南，老城区那边。”我说，“一个叫‘望江小区’的地方。”
“望江小区？”火狐狸皱了皱眉，“那边治安可不太好。”
“正合我意。”我说，“乱一点的地方，适合我。”
火狐狸看着我，忽然问：“苏然，你这次回来，是打算把江海市重新搅个天翻地覆吗？”
“不是。”我摇头，“我只是想把以前没做完的事做完。”
“然后呢？”
“然后，”我顿了顿，“看情况。”
火狐狸笑了：“你还是老样子。”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然。”
火狐狸忽然又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还有事？”
“小心点。”火狐狸的声音低低的，“赵天这次回来，背后有人。”
“谁？”我问。
“我还没查清楚。”火狐狸说，“但绝对不是普通人。”
我沉默了一下，才开口：“知道了。”
说完，我推门走出了酒馆。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
我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雨点已经停了，只剩下地上的水洼，倒映着城市的灯光。
江海市。
这座我曾经发誓要保护的城市，现在又一次陷入了混乱。
赵天。
天盟。
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
我知道，这一次，不会比以前轻松。
但我也知道，我没有退路。
因为，我是苏然。
因为，这座城市里，还有人在等我。
还有人，需要我。
我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师傅，望江小区。”
车子缓缓启动，夜火酒馆的灯光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开始浮现出那些熟悉的名字和面孔。
虎哥。
刀疤强。
赵天。
还有……火狐狸。
这一次，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冲在最前面。
这一次，我会用脑子，而不是用拳头。
因为，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那些站在明面上的人。
而是那些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
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