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问的,别问。”
“不该说的别说。”
风卷起岭南司的残叶,飘过宫墙
陈皓竖耳倾听。
方才那惨叫之音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寿宴喜乐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谁都清楚,王贤妃肯定是被人冤枉了。
这是有人故意要设计陷害她。
可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之中。
又有谁会将她一个失宠的妃子当成一回事。
这九皇子年纪太小,八岁的年纪成为太子,震慑不住宫内宫外的各方势力。
想要从中谋取好处的的势力实在太多了。
苏皇后,德妃,万贵妃,杨贵妃
甚至朝廷中的文武百官,以及很多难以喻明的影子都出现了。
岭南的酷暑蒸得人骨头缝里都淌汗。
荔枝园里的蝉鸣聒噪得象要把天掀翻。
李有德蹲在老榕树下,烟杆在鞋底磕得梆梆响,望着北去的云气发怔。
月前得到了那陈掌司的指点后,面见右相之后。
他好不容易回到了岭南,便又钻进了这荔枝园中。
妻儿让带回来的京城蜜饯还剩半块,此刻含在嘴里,甜得发苦。
耳边却总回响着陈掌司那句话。
“这京都的天,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说了算的。”
如今想来,那位岭南司掌司的话,竟然是如此的切实。
“李大使发什么呆呢?”
粗嘎的嗓音砸断思绪,李有德回头,见三个穿着锦袍的官差正站在园门口。
他心里咯噔一下,忙起身作揖:“不知上差驾到,有失远迎。”
八字胡没理他的客套,径直往荔枝林走,皮靴碾过落果发出黏腻的声响。
“奉右相令,采办荔枝贡品。这一次要增加到二百丛。”
李有德的脸瞬间白了。
“上差,圣皇说好只要十丛……这荔枝园子里刚挂果,再采二百丛,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完了?”
八字胡官差冷笑一声,踹了踹树干,熟透的荔枝噼里啪啦掉下来。
“圣皇是说了十丛不假,但是别不识抬举。这数儿到了岭南府,就不是十丛了。”
“什……什么意思?”
李有德的声音发颤。
“写的是十丛,但是出了京都,京兆尹怕路上有损耗,就要加到二十丛。”
“从京都到了岭南道,刺史大人为了避免出现问题,难以交差,就要加到一百丛。”
“再从刺史府咱们到你这果园,算客气的,只要二百丛。”
“这就叫层层加码,不!这就叫留有馀量!”
“二百丛!”
李有德跟跄着后退,撞在结满荔枝的树干上。
这园子是他借了峒人的光,好不容易找来的祖业,拢共才三百多棵树,二百丛便是大半座园子。”
他扑过去想拽住锦袍人的袖子,却被对方一脚踹在胸口。
“反了你了!敢拦官差?”
斧斤声突然炸响。
李有德眼睁睁看着最老的那棵“状元红”被生生劈断,树汁混着蝉尸溅起半尺高。
那一株状元红已经长了二百多年,是园子里最粗的一株。
如今枝繁叶茂能遮半亩地,此刻却象条被宰的老龙,轰然砸在地上。
有峒人见到这些人来荔枝园抢夺,冲上前,护住荔枝树。
但是那些官差不敢对他如何,对于那些野外的峒人却是毫不留情,将这些野民一个个锁了,拿出白纸黑笔。
“签了字,就当你们这些野民自愿献贡,不然,按抗旨论处,抄你们满门。”
李有德望着纸上“二百丛”三个字。
突然瞥见官差们腰间除了右相的令牌外,还别着岭南盐铁司的腰牌、巡检司的铜铃。
甚至有当地土司的狼牙符。
很明显是征得了各方的同意。
“砍!”
官差一声令下,斧劈刀砍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有德被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半座果园变成光秃秃的树桩。
有个小官差偷偷往怀里塞荔枝,被锦袍人甩了个耳光。
“没规矩!孝敬圣皇的贡品都还没凑齐,你还敢私藏?”
日头偏西时,三十辆马车满载着荔枝扬尘而去。
车辙里碾着被踩烂的果子,甜腥气混着汗臭飘出老远。
锦袍人临走时丢给李有德一吊铜钱。
“这是‘补偿’,散给那些峒人野民,够他们买两斗糙米了。”
李有德瘫坐在树桩上,看着满地狼借。
远处的南洋上,几艘挂着黑帆的船影若隐若现。
近来海寇愈发猖獗,官府却只顾着搜刮,连水师的战船都拿去走私胡人的香料了。
风里飘来渔妇的哭腔,唱的还是去年那支《荔枝叹》。
“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
“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
调子唱完,早从欢快唱成了凄厉。
不远处的官道上,又一队车马扬起烟尘。
看旗号是去采办珍珠的,要给京都新封的贵妃做耳坠。
远处忽然传来哭喊声,是邻村的王老汉。
他家的甘蔗田昨天刚被征去“充作军粮”,说是北疆打仗要用,可谁都知道,那些甘蔗最后都进了粮商的仓库。
邻村的阿婆,在抢被税吏拖走的耕牛。
田埂上的流民啃着树皮,眼珠直勾勾盯着荔枝园里掉落的果子,象一群饿疯的野狗。
李有德突然想起上个月台风过境,河堤决了口子。
官府收了三次赈灾银,却连一袋沙袋都没送来,倒是城里的粮商把米价抬了三倍。
流民堵在城门口啃树皮,官差们却忙着把粮食往自己粮仓里运。
说是要修河堤,银子收了三次,河工却饿死了一半。
连孩子们都知道,遇到穿锦袍的就跑,那些人比山里的老虎还狠。
岭南司中。
陈皓核完最后一本贡品帐册时,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
陈皓指尖捻着一颗岭南的珍珠。
月光通过窗棂落在他腕间的银链上,漾起细碎的寒光。
贡品册子上的朱砂笔已经凉透,他却迟迟没有合上。
盼望着,盼望着……
圣皇的七十华诞终于要来临了。
圣皇华诞来临的前夕。
北疆传来了一件大喜事。
“北疆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