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之中,余波未散。混沌星辉与灰败道痕对抗留下的、近乎法则层面的细微裂痕,仍在虚空中若隐若现,如同瓷器上难以抚平的冰纹。木青璇扶着韩天雷,建木生机如春水潺潺,温和而坚定地滋养着他受损的本源意识与动荡的道基。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不只是担忧,更是一种后怕——方才那道痕骤然暴动、试图锚定虚空的景象,让她真切感受到了韩天雷独自承受着何等凶险。
韩天雷闭目调息片刻,苍白的脸色稍复,但眉宇间那股源自道基深处的疲惫与凝重,却非一时可消。他轻轻拍了拍木青璇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目光重新落回掌心。那道灰白色的“虚无道痕”此刻已沉寂如死,唯有在“太初镇元”封印的光辉流转间,能窥见其下那冰冷、内敛、如同蛰伏毒蛇般的本质。
“你当真要……主动与它周旋?”木青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她理解韩天雷的决断,身处漩涡,被动防御终是下策,唯有将危险置于可控的博弈中,方有一线主动。但理解归理解,亲眼目睹方才的凶险后,要她坦然接受挚爱之人将自身化作诱饵与战场,其中的煎熬,非言语可表。
“别无选择,青璇。”韩天雷的声音平静,却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他摊开手掌,让那道痕完全暴露在两人的视线下,“此痕已成附骨之疽,强行拔除,恐玉石俱焚。它连通的彼端,是意图难测的‘幽虚’意志。我们已知其有目的、有层次、且将我等视为威胁。若一味封堵,敌暗我明,它随时可能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从我们料想不到的方位发动更诡谲的渗透。届时,我们将更加被动。”
他顿了顿,眼中混沌星辉流转,映照着那道冰冷的灰痕:“反之,若我们主动维持这扇‘窗’的有限联系,便可一定程度上‘引导’其观测方向,甚至……向其‘投喂’我们想让其看到的信息。同时,每一次与这道痕的‘互动’,亦是剖析其本质、理解‘幽虚’运行机制的绝佳机会。风险固然巨大,但收益亦然。这或许是我们在这场不对等的博弈中,唯一能主动创造变数的筹码。”
木青璇沉默,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知道他说得对。身为建木传承者,她比常人更理解“生机”往往孕育于最危险的绝境。只是,这绝境由他亲身去闯……
“我与你一起。”良久,她抬起眼眸,眸光清亮而决绝,再无半分犹疑,“建木生机,主滋养、净化、维系。或许能在你与道痕周旋时,为你稳固心神、净化侵蚀,亦可作为你释放‘信息’时的掩护与伪装。况且,你我道心相连,若真有不测,我亦能第一时间感知,拼死也会将你拉回。”
韩天雷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心中一暖,涌起万千柔情,却只是化作了唇边一个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混沌星辉与建木青光无声交融,不分彼此。“好,我们一起。”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耽搁。韩天雷重新盘膝坐定,但此次并非内观,而是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极其古奥复杂的印诀。眉心混沌星璇印记光芒流转,引动体内“太初混沌奇点”,道韵弥漫,在他身前缓缓凝聚出一枚介于虚实之间、不断变幻着“存在”与“非存在”状态的奇异符文。这符文并非攻击,而是他结合对“虚痕”的观察与自身“太初”道韵,模拟出的、一种能够与“虚无”道则进行浅层、安全“交互”的“协议”或“接口”。
与此同时,木青璇静坐于他身后,双手虚按于他背心灵台。建木法相在身后隐隐浮现,青辉流转,化作一道温暖坚韧的生机光环,将韩天雷连同他掌心的“虚痕”一并笼罩。这光环不仅提供守护,更在细微地调节着韩天雷周身的气息与道韵,使其与“虚痕”散发的“空乏”意韵之间,形成一种更为微妙、不易激起强烈排斥的“动态平衡”。
“开始了。”韩天雷低语一声,屈指一弹,那枚奇异符文轻飘飘地落在掌心“虚痕”之上。
“嗡……”
符文触及道痕的刹那,灰白色的痕迹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微微一亮。这一次,没有激烈的反抗,也没有冰冷意念的突袭。或许是韩天雷模拟出的“交互协议”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木青璇的建木生机缓和了冲突,道痕只是缓缓“蠕动”起来,表面的灰光如水波流转,与那枚符文散发的混沌道韵产生了极其细微、却相对“稳定”的接触与“交流”。
韩天雷屏息凝神,全部心神沉入这场危险的“对话”。他不再试图深入窥探道痕彼端的“幽虚”本源,而是将自身希望传递的“信息”,精心包裹、伪装、切割——
他将自身“太初”道基的浩瀚与稳固,模拟放大数倍,却又巧妙地“掺杂”进一丝因强行提升、对抗归墟而留下的、并不存在的“道基虚浮、境界不稳”的假象波动。
他将周天星斗大阵的磅礴防御与诛邪威能,以特殊频率传递,却又“泄露”出大阵因之前大战、能量循环核心(四方镇物)各有损伤、正在缓慢恢复、且南方朱雀阵眼因翎羽为虚而存在“细微薄弱环节”的“瑕疵”信息。
他甚至还模拟出万界盟内部,因势力整合、资源分配、理念差异而产生的、被夸大了数倍的、并不严重的“暗流”与“分歧”假情报……
所有这些信息,都经过了“太初混沌”道韵的复杂加密与伪装,使其看起来像是韩天雷在竭力维持道基、操控大阵、处理盟务时,不经意间逸散出的、混杂着真实与虚弱的“生命状态”与“势力状况”的自然反馈。它们被拆解成无数细微的、非连续的、充满“噪音”的数据碎片,随着符文与道痕的“交流”,缓缓渗入那道冰冷的灰痕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且需要极致控制力的过程。韩天雷感觉自己如同在亿万根琴弦上同时起舞,每一根弦的振动幅度、频率、相位都必须精确无误,任何一丝差错,都可能被“虚痕”彼端的存在识破伪装,或者引发道痕本身的剧烈反噬。
汗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的鬓角与后背。木青璇在他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与神魂的巨大负荷。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建木生机如最细腻的春雨,不断抚平着他因极度专注而产生的心神涟漪,更在关键时刻,以生机的“活性”特质,模拟出“生命体”应有的、自然的疲惫波动,巧妙地融入到韩天雷释放的“信息流”中,使其更具“真实性”。
时间在无声的博弈中悄然流逝。秘境中只有符文与道痕接触处发出的、极其微弱的、仿佛风吹过古老隧道的呜咽声,以及两人平稳却深长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韩天雷掌心的“虚痕”似乎“接收”到了足够的“信息”,灰光流转的速度开始放缓,与符文的“交流”频率也逐渐降低。那枚混沌符文的光芒也黯淡下来,最终“啪”的一声轻响,碎裂消散,完成了它的使命。
道痕重新恢复了彻底的沉寂,灰白色泽内敛,仿佛一块冰冷的、嵌入手掌的奇异玉石。
韩天雷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身体微微一晃,几乎脱力。木青璇连忙加大生机渡入,助他稳住身形。
“成……成功了吗?”木青璇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期待。
“信息……应该已经送出去了。”韩天雷声音沙哑,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是深深的疲惫,却也有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利,“至于对方会相信多少,会如何反应,就非我们能控制了。至少,我们主动走出了第一步,没让这道痕,仅仅成为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低头凝视掌心道痕,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虚痕为刃,可伤己,亦可……惑敌。从今日起,这场戏,便正式开演了。只是不知那‘幽虚’深处的看客,对我这拙劣的表演,是否满意?”
木青璇轻轻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逐渐平复的心跳,柔声道:“无论如何,我陪你把这场戏演完。”
秘境重归寂静。然而两人皆知,平静之下,一场更加凶险、更加考验智慧与意志的无形较量,已然拉开序幕。他们播下的“虚妄之种”,会在那冰冷的“虚无”之地,开出怎样的“恶之花”?又会将怎样的“注视”与“算计”,引向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星空?
答案,或许就藏在掌心这道冰冷的灰痕,与未来不可测的波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