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离城西,黑石帮总堂前。
林晓禾望着那扇厚重的铁木大门,门楣上新挂的鎏金牌匾刺眼夺目——“镇南矿业商会”五个大字笔锋凌厉,却透着一股生硬的张扬,取代了往日朴素的“黑石堂”三字,像极了强行套在粗布衣衫外的锦衣。
引路的帮众是张生面孔,眼神躲闪如惊兔,只匆匆丢下一句“帮主在议事厅等候”,便低头快步溜走,连多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穿过前院时,数道阴冷的目光从廊柱后、墙角阴影里投射而来。
那不是普通帮众的警惕,而是淬着血腥气的审视,像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舔舐着空气。
林晓禾脚步未停,指尖却轻轻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三枚百炼门新制的“破煞钉”,符纹缠绕,专克邪祟阴气。
议事厅的门敞开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雷豹端坐主位,往日里豪爽的眉眼此刻沉郁如铁,身旁立着两个黑袍人。
左侧那人干瘦如竹竿,十指套着寒光闪闪的精铁指套,指节转动间发出“咔哒”轻响;右侧矮壮如石墩,一张脸被斜贯的刀疤劈成两半,从左额延伸至右颊,咧嘴时露出满口黄牙,透着凶戾。
林晓禾目光扫过二人,心头微沉——这两人身上的阴寒气息,与栖霞谷遇到的灰爪杀手如出一辙。
“林先生。”雷豹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沙哑许多,“久违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客座。
桌上空荡荡的,连杯待客的粗茶都没有,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林晓禾落座,目光直视雷豹:“雷帮主换了招牌,看来是生意兴隆,更上一层楼了。”
“混口饭吃罢了。”雷豹扯了扯嘴角,笑意僵在脸上,未达眼底,“南离这地方,不变通,迟早被时代淘汰。”
“变通到与灰爪为伍?”林晓禾单刀直入,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竹竿黑袍人指尖微动,精铁指套碰撞出细碎的脆响,眼神如刀般刮过林晓禾;刀疤脸则往前踏了半步,一股阴寒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让厅内温度都降了几分。
雷豹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双手猛然攥紧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沉默片刻,声音发硬如铁:“林先生,江湖事,身不由己。之前帮学塾,是念在旧情,讲个义气。但现在……”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各有各的路,不必强求。”
“所以,黑石帮勘测栖霞谷地形,协助布设抽脉阵法,也是‘各走各路’?”
林晓禾字字清晰,“雷帮主可知,那些阵法正在抽干南离地脉,加速黑风峡的异变?南离若乱,生灵涂炭,你这‘镇南矿业’,能镇得住滔天乱象吗?”
“放肆!”刀疤脸低喝一声,杀气暴涨,伸手便要拔腰间短刀。
“够了。”
雷豹猛地低喝,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晓禾,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挣扎,随即被混浊的决绝掩盖,“林先生,今日我还有要事缠身,不便多谈。你我交情,到此为止。往后学塾的事,黑石帮不再插手,也请林先生……莫要多管闲事。”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林晓禾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眸里,昔日的豪爽与义气已被阴霾笼罩,只余下被胁迫的隐忍和无可奈何的决绝。
她不再多言,起身转身,稳步离去。
走出总堂不远,赵大河从侧巷阴影中闪出,气息急促地压低声音:“先生,东侧矿洞不对劲!我绕到后山查看,发现洞口加了双层铁闸,守卫增至八人,其中四个气息阴浊,像是……被什么邪物侵蚀过,眼神都直勾勾的。”
林晓禾脚步微顿:“矿洞深处有何异动?”
“我用了这个。”
赵大河从怀中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正是苏晚晴改良的“灵波探测镜”,镜面此刻泛着暗红色的污浊光晕,边缘还在微微颤抖,“洞口传来的能量波动,和我们在坠星湖采集的护门兽脓血样本,频率吻合度超过七成!”
护门兽的脓血?
林晓禾心头一紧。
黑石帮的矿洞里,怎么会出现护门兽的气息?那可是只在黑风峡门扉附近活动的异兽。
“能确定异常源头的位置吗?”
“起码在地下三十丈,可能更深。”
赵大河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趴在地面听了半晌,里面隐约有凿击声,节奏古怪得很,不像是采矿,倒像是在……挖一条通道!”
通道?
林晓禾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系统标注的七个能量节点分布图。
黑石帮矿场的坐标并不在节点上,但如果从这里挖一条地道,直线通往最近的那个能量节点——
“有人想避开地表监测,在地下布置抽取阵法的核心。”
她声音发冷,瞬间想通了关键,“雷豹不是被利诱那么简单,他大概率是被胁迫了。矿洞里的东西……恐怕不只是护门兽的痕迹那么简单。”
赵大河脸色一变:“先生的意思是,帮主的家眷?”
“他有个老母亲住在城南旧巷,还有个妹妹嫁去了临镇。”
林晓禾点头,“你立刻带人去查,确认她们是否平安。若雷豹真被胁迫,家眷便是对方最好的筹码。”
赵大河眼神一凛,应声离去。
林晓禾望着黑石帮总堂的方向,鎏金牌匾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块沉甸甸的枷锁。
她转身刚要离开,眼角余光瞥见总堂三楼的窗口,一道黑袍身影正静静伫立,目光如毒蛇般追随着她的背影——正是那个竹竿般的黑袍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竹竿人缓缓抬起戴着铁指套的手,在脖颈处轻轻划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无声的威胁,直白而狠戾。
同一时刻,矿洞深处,地下四十丈。
昏暗的火把光摇曳不定,将岩壁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四名灰袍人围在一口三尺直径的深井旁忙碌,井口不断涌出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腐臭与酸气,滴落在岩石上,发出“滋滋”腐蚀声。
液体被导入特制的石槽,沿着刻满扭曲符文的沟渠,缓缓流向洞穴深处一座尚未完成的血色阵法。
阵法纹路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凝固的血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阵法中央,跪着一个人。
是雷豹最得力的老部下,绰号“铁手”的副帮主。
他此刻双目赤红如血,浑身剧烈颤抖,脖颈处插着三根乌黑的骨针,针尾连接着细如发丝的血线,另一端深深嵌入阵法纹路中,随着液体流动,血线微微搏动,仿佛在抽取他体内的气血。
“第三个了,还是撑不过半个时辰。”井边的刀疤脸啐了一口浓痰,语气中满是不耐。
竹竿人蹲下身,用铁指套拨弄着“铁手”逐渐僵硬的身体,声音尖锐如铁片刮擦:“凡胎肉骨,本就承不住‘门血’侵蚀。不过没关系……他的气血,已足够激活这一角阵纹。”
他站起身,望向洞穴更深处,那里隐约传来锁链拖曳的沉重声响,伴随着压抑的低吼,如困兽悲鸣。
“护门兽的幼崽驯得如何了?”
“饿了三日,野性磨得差不多了,该听话了。”
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等阵法完全激活,就让这小畜生顺着新挖的通道,去给那位林先生……送份大礼。”
竹竿人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晶体,轻轻放入深井。
晶体入水的瞬间,暗绿色液体骤然沸腾,红光暴涨,洞穴内的阴煞之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
他低声吟诵起晦涩的咒文,声音在洞穴中盘旋回荡,渐渐与深处护门兽的低吼重叠,汇成一曲诡异而恐怖的合鸣。
血色阵法的纹路愈发明亮,仿佛有生命般,在岩壁上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