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阁那场七人密会的内容,转瞬便以各种版本在中州传得沸沸扬扬。
尽管与会者都立下了心魔誓言保密,但“世界伤口”“法则缝合”等说法过于颠覆传统认知,再加上有人故意推波助澜,这些言论一夜之间便席卷各大势力的议事厅。
由此引发的震动,远超预期。
第三天上午,青云宗议事殿再次召开大会,此次汇聚了上百人,几乎将留在中州的观天盟成员一网打尽。
从会议伊始,殿内气氛便如同紧绷的弓弦,一触即发。
“荒谬至极!简直是一派胡言!”
天机阁的一位阵法师长老猛地拍案而起,唾沫星子横飞,“什么‘世界伤口’,什么‘法则缝合’——老夫活了五百余年,从未听闻过这等怪谈!我看分明是那林晓禾欲独占碎片,编造谎言以欺世盗名!”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言之有理!三枚碎片皆在她腹中,谁能保证她不会成为第二个守一?”
喊叫最凶的,当属主张销毁所有碎片的“镇守派”。
在他们眼中,林晓禾所谓的“缝合”理论,不过是为保有碎片所找的拙劣借口。
就连一贯支持探寻真相的“探源派”,也出现了裂痕。
部分人——例如百炼门、闻道书院和药王会的学者——认为“修复”相较于单纯封印更为可行,值得深入研究。
然而更多人心中存疑:此理论过于超前,实现难度堪比登天,况且守一的威胁已迫在眉睫。
更为棘手的是,有人开始心生动摇。
“诸位,容我直言。”
一个中小宗门的宗主缓缓站起,他是观天盟的资深成员,此刻脸上却满是纠结之色,“林先生的想法,或许……或许确实卓越非凡。但问题在于,我们能否做到?”
他环视大殿一圈,声音压得极低:“集齐七枚碎片,需闯无尽沙海、北冥冰渊这般险地,还要从守一口中夺食。布下缝合大阵,需投入海量资源,更要让整个修真界齐心协力——可如今,我们自己人竟吵成一团。”
“守一的‘飞升之路’,即便纯属骗局,即便九死一生,至少……听起来简单直接。”
此言犹如一记重锤,砸得满殿之人哑口无言。
玄胤真人端坐于主位之上,闭目不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由他一手创建并悉心呵护的联盟,正从根基处开始崩解。
“照你这么说,是想投向启门教了?”皇甫英长老的声音冷若冰霜。
那位宗主未置一词,只是对着主位深深一揖,随后转身离去。
他这一走,又有十余人默默起身,跟随着他步出大殿。
他们未说半句软话,但离去的脚步已然表明了态度——至少,他们不愿再为那个遥不可及的“缝合计划”,赌上全宗门的性命。
这场扩大会议最终不欢而散。
当天傍晚,噩耗传来。
中州城西,格物坊。
这座由林晓禾亲手创立、苏晚晴精心打理的地方,短短一年间便成为低阶修士与寒门学子的圣地。
坊中不仅传授《格物初篇》,还免费发放基础修炼资源,一群年轻人正满怀激情,欲以格物之道扭转乾坤。
然而就在酉时三刻,坊中突起大火。
火势蔓延极快,转眼便吞噬了三座主建筑。
火苗中掺杂了特制的“蚀灵粉”,不但能焚毁房屋,还能侵蚀灵力,金丹期修士沾上些许火星,亦会皮开肉绽。
待大火被扑灭时,已是后半夜时分。
三人死亡,十七人受伤。
遇难者中,三人皆是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员。
其中一人为苏晚晴最为器重的助手,为抢救实验数据,不幸被坍塌的房梁砸中。
苏晚晴本人亦重伤昏迷,全身烧得焦黑。
若不是身上携带着林晓禾赐予的保命符箓,恐怕早已化为焦炭。
消息传到青云宗时,林晓禾正于客舍中推演云穹之巅的行动路线。
她手中的玉简“啪”的一声掉落在地,碎成两半。
“先生……”沈墨轩面如白纸。
林晓禾未发一言,只是缓缓站起,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锁妖塔方向的隔离光罩在黑暗中透出微弱荧光,愈发显得凄清悲凉。
她的手微微颤抖。
非因恐惧,而是愤怒至极。
是那种压抑到极点,连呼吸都带着寒意的怒火。
“查出是谁干的了吗?”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
“现场留下的气息杂乱无章,至少有五拨人参与了此事。”
沈墨轩压低声音,“但墨翟长老私下查验后确认,放火手法极似天机阁的‘焚灵阵’,且混用了百炼门一名叛逃弟子的‘蚀灵粉’配方。”
天机阁。百炼门。
皆为观天盟的核心成员。
林晓禾缓缓阖上双眼。
“守一根本无需亲自动手。”
她轻声说道,“只需抛出‘飞升’的诱饵,散播我的谣言,自然有人愿为他铲除障碍。”
“先生,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计划不变。”
林晓禾猛地转身,眼中的怒火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七日后,月圆之夜,我去云穹之巅。”
“可是您的安危……”
“安危?”林晓禾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自打我穿越至此,手背上浮现那枚印记之日起,便再无‘安全’可言。”
她走到桌前,挥笔疾书。
“沈墨轩,你即刻携此令牌前往百炼门,告知墨翟长老,我要他为我准备三样东西……”
她写完清单,又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符:“再将此符交给闻道书院的清虚道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沈墨轩接过物件,刚要转身离去,又被林晓禾叫住。
“还有……告诉苏晚晴好生养伤。”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如风:“告诉她,格物之道,不会就此断绝。”
沈墨轩重重点头,转身快步而去。
客舍内重新归于寂静。
林晓禾独自站在黑暗之中,手背上的印记正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银光。
那道血红的纹路似乎被这银光压制下去,暂时停止了侵蚀。
她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残月如钩,距离月圆之夜尚有七日。
而云穹之巅上等待着她的,不止是被污染的那枚发出求救信号的碎片。
更有守一布下的天罗地网。
深夜时分,天机阁驻地深处。
那位在大殿上怒斥林晓禾的阵法师长老此刻正跪于一间密室之内,浑身颤抖如同筛糠。
在他面前悬浮着一枚暗红色的晶体——正是那种能够污染星锚碎片的邪恶之物。
晶体表面缓缓浮现出守一的虚影。
“做得好。”守一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格物坊遭此一劫,林晓禾在中州积攒的人心便已瓦解大半。接下来……”
他顿了顿,眸中星云缓缓转动:“该让那些仍在犹豫徘徊之人彻底倒向我们这边了。”
阵法师长老连忙磕头:“教主英明!只是……青云宗那边,玄胤真人似乎仍旧犹豫不决。”
“他会想明白的。”
守一轻笑一声,“等云穹之巅那枚碎片‘觉醒’,等他亲眼目睹那道裂痕真正‘绽放’之景……”
“他会知晓反抗是何等可笑之事。”
虚影渐渐消散。
密室之中只剩下阵法师长老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枚晶体表面缓缓睁开的——一只暗红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