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日头毒辣,晒得地皮直冒油。
林软软压低了帽檐,避开了那些穿着制服巡逻的纠察队,身子一拐,钻进了那条连当地人都绕道走的“渔民街”。
这地方还没进去,一股子冲鼻的咸腥味就先扑了过来。
烂鱼烂虾在太阳底下发酵,混合着廉价花露水和劣质香烟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脚底下的路也是坑坑洼洼,黑泥汤子里混着鱼鳞,一脚踩下去,“吧唧”一声,脏水能溅到小腿肚子上。
但这地方热闹。
两边全是私搭乱建的棚子,有的干脆就是一块油布铺地上。
挑着担子的、推着板车的,一个个神色警剔,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路人身上扫来扫去。
林软软没往那些卖咸鱼干货的摊子上凑。她这双眼睛,专往那些背着大包、鬼鬼祟祟蹲墙角的人身上瞄。
上辈子这时候,特区还没正式挂牌,但这股子“倒爷”风早就从海上刮过来了。
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光着膀子的本地佬,皮肤晒得黝黑,脖子上挂着根小拇指粗的假金链子。
他面前铺着个蛇皮袋,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
如果是现在的国营商店售货员看见这些,肯定得骂一句“洋垃圾”。
但在林软软眼里,这哪里是垃圾,这分明就是未来几年能让人抢破头的暴富密码。
那一堆缠成一团的,是还没拆封的电子表。
旁边散落着的,是镜片大得夸张的蛤蟆镜,还有几盒印着洋文的磁带。
林软软蹲下身,伸手指了指那堆电子表。
“老细,几多钱?”
她没说普通话,张嘴就是一口带着点沿海口音的憋脚粤语。这是她前世为了做生意硬练出来的,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那摊主正拿着把破蒲扇赶苍蝇,听见这声,眼皮子都没抬,大概是看林软软穿得灰扑扑的,不象有钱人。
“五十蚊一只,爱买不买。”
摊主用那把破蒲扇指了指,语气冲得很。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五十块一只表,那就是抢钱。
林软软也不恼,伸手拨弄了两下那表带子,拿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塑料壳子,按一下侧面的钮,屏幕上还会亮起红光。
这种东西,在她那个物资空间的大超市里,也就是摆在收银台旁边给小孩玩的赠品。但这会儿,这可是能让人显摆半年的“高科技”。
“五十?”林软软嗤笑一声,把表扔回蛇皮袋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你这就一堆塑料壳子,当劳力士卖呢?我在沙头角那边看,人家才卖十块。”
摊主赶苍蝇的手顿住了。
他终于抬起眼皮,正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瘦小的“后生仔”。
帽子压得低,看不清脸,但这砍价的路数,还有那口音,听着象是行家。
“靓女,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摊主坐直了身子,那双三角眼眯了起来。
“十块?那是进水货。我这是正经从那边带过来的,少一分都不卖。”
“十块。”林软软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要是卖,我拿两只。不卖我转身就走,前面那个大龅牙还等着我呢。”
那摊主脸色变了变。
前面确实有个大龅牙也是干这个的。
“得得得,拿走拿走!真系算我倒楣,碰到你个精明鬼。”摊主骂骂咧咧地扯过一个黑塑料袋,把两只表往里一塞。
林软软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递过去。
她没打算多买。现在要是敢大包大揽地进货,那就是找死。
这地方鱼龙混杂,露了财,别说做生意,能不能囫囵个走出这条街都两说。
接过塑料袋,林软软顺手柄表揣进兜里,实际上意念一动,直接扔进了空间。
她站起身,又去旁边的海鲜摊子上,花了几块钱买了几只刚上岸的青蟹和一袋子生蚝。
手里提着那还在滴水的海鲜袋子,看起来就象个出来给家里加餐的小媳妇。
该摸的底都摸得差不多了。
电子表这种东西,在这个黑市上的流通价大概在十块左右,只要运出去,到了内地,转手就能卖到三四十甚至更高。
这利润,比抢银行还快。
林软软心里有了数,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巷口,她那经过灵泉水强化的耳朵就动了动。
后面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踩在泥水里,声音很轻,但一直吊着没断过。
林软软没回头,借着路边一个积水坑的倒影,飞快地扫了一眼。
两个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头发的男人,正隔着十几米远,晃晃悠悠地跟着。
那眼神象饿狼盯着落单的小肥羊,贼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转。
被盯上了。
也是,她刚才虽然砍了价,但那一口气掏出二十块钱的利索劲儿,在这帮“烂仔”眼里,那就是行走的钱包。
林软软脸上没什么表情,脚下的步子也没乱。
她提了提手里的海鲜袋子,不但没往大路上走,反而身子一拐,钻进了旁边一条更加偏僻、堆满了烂渔网的死胡同。
与此同时。
临时驻地的铁皮房里。
霍铮满头大汗地推开门,手里还拎着刚从师部领回来的饭盒。
“软软,吃饭了,食堂今天有……”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张硬板床孤零零地摆在那儿。
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我去买点菜,晚上给你做海鲜粥。”
霍铮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买菜?
这刚到特区,人生地不熟,外面全是没处去的盲流子和倒爷,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媳妇,跑出去买哪门子的菜?
霍铮那张黑脸瞬间就沉了下来,比外面的天色还难看。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要往外冲,走到门口又停住。
不对。
供销社在东边,那边有纠察队,相对安全。
但如果要买海鲜……那就只能去那个三不管的“渔民街”。
霍铮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那是当地出了名的黑窝子,别说是个女人,就是一般的壮劳力进去,搞不好都得被扒层皮出来。
“操!”
霍铮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冲出铁皮房。
他没开车,那破吉普在窄巷子里根本跑不开。
他甩开大步,像头被激怒的豹子,径直朝渔民街狂奔而去。
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但他脑子里全是林软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要是她少一根头发,他非把这条街给平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