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脆响,并不是磁带转动的动静。
林软软的手指在播放键上方停住了,象是想起了什么顶重要的事儿。
她没急着往下按,反手柄那收录机翻了个身,指甲盖挑开了背后的电池仓盖。
周围伸长脖子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失望的唏嘘声,象是看大戏看到高潮处突然拉了大幕。
林软软不慌不忙,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摸出四节红白相间的一号大电池。
那是她在空间超市里找的最复古的一款,看着沉手,劲儿大。
她没急着往里塞,而是拿着电池在衣摆上擦了擦,动作慢得象是在擦拭什么精密的传家宝。
阳光打在那几节电池的铁皮壳子上,折射出一道亮光。
刘嫂子刚想嘲讽两句“穷讲究”,嘴刚张开,就被林软软接下来的动作给堵了回去。
电池被一节节推进弹簧卡槽里,每一声“咔嚓”的咬合声都清脆得让人牙酸。
装好电池,盖上盖子,林软软把机器重新摆正。这回,她没再卖关子。
纤细的食指悬在那个红色的播放键上,轻轻往下一压。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顺势把音量旋钮拧到了底。
滋滋——
先是一声电流通过喇叭的细微噪响,象是夏天暴雨前的闷雷,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那个银灰色的铁疙瘩象是活了过来,四个黑洞洞的大喇叭猛地一震。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邓丽君那象是浸了蜜糖、又裹着软糯糯奶油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这个充斥着汗臭、鱼腥和烂泥味的市场角落里炸开了。
不是那种高亢激昂的口号,也不是硬邦邦的样板戏。那是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酥麻,软得让人站不住脚,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这一瞬间,时间好象真的停摆了。
正举着剁骨刀准备砍排骨的屠夫,手僵在半空,刀尖上的血珠子顺着重力往下滴,砸在案板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刚才还在为了两分钱跟菜贩子吵得面红耳赤的大妈,嘴巴张着,唾沫星子也不喷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呆滞的神情。
就连隔壁那个一直嗑瓜子的刘嫂子,手里的瓜子也忘了往嘴里送。
她那个吊梢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正在转动的小黑盒子,象是见到了什么勾魂摄魄的妖精。
在这1979年的特区烂泥地上,这声音简直就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降维打击。
林软软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失了魂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伸手柄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随着那慵懒的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好象花儿开在春风里……”
歌声还在继续,在这个只有大喇叭广播和硬红歌的年代,这种“靡靡之音”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人群开始动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一群穿着海魂衫、留着长头发的小年轻。
他们就象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连摊子也不看了,路也不走了,疯了一样往这边挤。
“哎!别踩我脚!”
“挤什么挤!让我看看这是啥玩意儿!”
原本那个让人避之不及的臭水沟旁边,眨眼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后头的人看不见,急得直跳脚,甚至有人爬上了旁边的烂砖堆,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就为了看一眼那个能发出这种仙乐的铁疙瘩到底长啥样。
人群的最外围,一个大榕树的阴影里。
霍铮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瓶刚开盖的玻璃瓶汽水。
那个印着“亚洲汽水”字样的玻璃瓶壁上挂满了冷凝的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往下淌。
他没喝。
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被人群包围在最中间的那个小女人。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捏着汽水瓶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玻璃瓶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象是随时都会被这只铁钳一样的大手给捏爆。
太招眼了。
霍铮知道这丫头能折腾,但他没想到她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看着那群男男女女象是丢了魂一样盯着自家媳妇看,那种想把人扛起来藏回窑洞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尤其是那个站在最前头的小流氓,哈喇子都快滴到那个破油布上了,眼珠子恨不得黏在林软软身上。
霍铮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烟头,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冲进去把那几个不长眼的给踹飞。
但他忍住了。
媳妇说了,这是做生意,不是打仗。
这时候,一曲终了。
林软软伸手按下了暂停键。那种让人酥到骨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还在空气里回荡。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叹息声,象是集体被人抽走了精气神。
“咋停了?接着放啊!”前头那个留着长鬓角的小年轻急了,伸手就要去抓那个收录机。
林软软手里的蒲扇轻轻一挡,正好拍在那只脏手上。
“那是电池钱,不用还了。”她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小年轻,“再放下去,电池没电了,这宝贝可就成了哑巴。”
那小年轻被拍了一下也不恼,反而把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一脸痴迷地盯着那个银灰色的机器:“姐……不,大妹子,这玩意儿……是个啥?”
“双卡四喇叭立体声收录机。”林软软吐字清淅,每一个字都象是在往这群人心里砸钉子,“那是从那边海上漂过来的尖货,特区第一批,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多……多少钱?”
后头有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声音都带着颤。
林软软没急着报价。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锃亮的喇叭网罩上弹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票子,我要。工业券,我也要。”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双双贪婪又渴望的眼睛,红唇轻启,吐出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两百块。”
嘶——
现场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刚才那个听得入迷的大爷,手里提着的半斤猪肉“啪嗒”一声掉进了泥地里。
他瞪圆了眼睛,指着林软软的手都在哆嗦:“两……两百?你这是抢钱啊!咱们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你这一张嘴就要半年的命?”
“就是啊!这也太黑了!”
“什么金贵玩意儿值两百?还能下金蛋不成?”
人群炸锅了。这年头,两百块那是能盖两间瓦房的巨款,谁家要是能拿出两百块,那走路都得横着走。
刘嫂子这会儿回过神来了。她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生怕别人听不见:“我说妹子,你想钱想疯了吧?就这么个破铁盒子,我看二十块都嫌多!大伙儿散了吧散了吧,这就是个骗子,专门骗那些不懂行的傻子!”
她一边说,一边还拿眼角去瞟那些围观的人,巴不得这生意立刻黄了,好看林软软的笑话。
林软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伸手柄那盘磁带退了出来,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贵?”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傲气,“这东西,懂行的人那就是无价宝,不懂行的,送给他那就是个听响的破锣。刘嫂子,您那是只见过咱村口的广播大喇叭,没见过真凤凰。”
说完,她也不解释,直接把磁带翻了个面,重新塞了进去。
“嫌贵的,麻烦往后稍稍,给真想买的主儿腾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