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的时候,夏晓琳她们特地过来围着叶晓月,拉着她准备去食堂吃饭。
“班长,走走走,快去吃饭!”夏晓琳风风火火地挤过来,一把拉住叶晓月的手腕,“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食堂可出息了,出了好多新菜!”
叶晓月被她拽得微微踉跄,被动地跟着走。江晓璇和赵雨萱也立刻默契地围拢上来,四人并排走在通往食堂的林荫路上。
到了食堂,果然新增了几个窗口,空气里飘荡着陌生的诱人香气。
夏晓琳兴奋地拉着她们挨个看过去,叽叽喳喳地点评着。
叶晓月没什么胃口,只随意地在熟悉的窗口打了两样清淡的小菜和一碗汤,纯粹是为了填充胃袋。
四人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夏晓琳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新推出的糖醋虾,刚咬了一口就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问:“班长,最近市里又要举办联赛了,你要参加吗?”
叶晓月正用筷子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一根青菜,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夏晓琳:“什么联赛?”
“英语演讲联赛。”江晓璇放下汤勺,指尖习惯性地轻轻搭在光滑的桌沿,声音温和平缓,“我觉得你和老夏都可以报一下。”
她看向叶晓月的眼神带着一贯的认真和信任,“你俩出马,我们班肯定稳了。”
“嗯……再看吧。”叶晓月勉强牵动嘴角笑了笑,她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小口汤,试图掩饰一瞬间掠过眼底的抗拒。
赵雨萱立刻转向夏晓琳:“那老夏你呢,你要参加吗?你可是堂堂英语课代表诶!责无旁贷吧?”
夏晓琳咽下嘴里的虾,理所当然地说:“杨老师肯定会点名让我们几个种子选手上的啊!班长,你不想参加吗?”
叶晓月握着勺子的手收紧了一下。
不想?她何止是不想。
“我……不清楚。”叶晓月放下勺子,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三位好友,清晰地说:“我不是很想参加。”
江晓璇微微蹙眉,有些不解:“为什么?你可是云岫公认的王牌啊!再说了,你都参加过这么多比赛了,哪次第一不是你或者你同桌凌天恒的?你不参加的话……”
夏晓琳也急了,凑近叶晓月,热切地劝道:“是啊是啊!班长,咱俩一起参加嘛,强强联合,所向披靡!多好的机会啊!”
叶晓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收紧,她垂下眼睫,盯着碗里漂浮的几点油星,声音更低了:“我再看看吧,我落下了好多功课,得先补上……”
夏晓琳哪里肯依,立刻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叶晓月,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哎呀,班长——求求了嘛!就参加吧!你不参加多没意思啊!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
“参加这些比赛,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了。”叶晓月有些生气地回复。
夏晓琳张着嘴,脸上撒娇的表情僵住了,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错愕。
江晓璇看着叶晓月,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困惑。
连一向大大咧咧、心直口快的赵雨萱也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呆呆地看着叶晓月,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班……班长?”夏晓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叶晓月话一出口,强烈的失态感让她耳根发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席卷而来,让她失去了立刻找补、粉饰太平的力气。
她避开三人的目光,视线落在桌面上一点小小的油渍上,语气低沉下去,那份深重的倦意再也无法掩饰:“从小到大,我参加的比赛还不够多吗?竞赛、演讲、评级……除了学习,除了第一名,好像没有别的了。”
“我现在,真的只想……安静地待着。”
桌上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刚才还围绕着新菜式和比赛的热烈讨论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餐盘里食物的热气在无声蒸腾,以及远处模糊不清的喧闹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江晓璇深吸一口气,最先从震惊中找回一些思绪。
她看着叶晓月低垂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疏离与疲惫,心中五味杂陈。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柔:“晓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叶晓月飞快地打断她,“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是我的问题。”她停顿了一下,“我……有点累了。”
夏晓琳和赵雨萱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强烈的担忧和不知所措。
习惯了班长永远沉稳、坚定、目标明确的模样,眼前这个流露出深深倦怠和抗拒的叶晓月,让她们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不安。
“那……那我们先吃饭吧,”赵雨萱有些生硬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巴巴的,“菜、菜都快凉透了。”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格外煎熬。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幕布笼罩着四人。
夏晓琳几次偷偷看向叶晓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她沉默地、机械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神情疏淡,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江晓璇也只是偶尔和赵雨萱低声交换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声音压得极低。
叶晓月只觉得食堂里闷热浑浊的空气、各种饭菜混杂的气味,连同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一起沉沉地压在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饭后,四人默默地收拾好餐盘。
走出食堂大门,深秋带着凉意的风猛地灌入肺腑,让叶晓月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一瞬,却也带来一阵轻微的瑟缩。
“班长……”夏晓琳落在后面,小声叫她,眼神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
叶晓月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三张青春洋溢却写满忧虑的脸庞,心头涌上一股尖锐的歉疚。
她用力抿了抿唇,勉强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那笑容依旧苍白无力,带着显而易见的勉强:“抱歉,刚才……有点失态。”
她顿了顿,为自己的逃离找了个借口,“你们快去准备下午的课吧,我……想去趟图书馆,随便找本书翻翻,静静心。”
这个借口实在拙劣,但夏晓琳她们默契地没有点破。
“嗯,那……那我们回去了。”夏晓琳点点头,扯出一个同样勉强的笑容,伸手拉住还想说什么的赵雨萱。
江晓璇深深地看着叶晓月,目光复杂,最终只是轻柔地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晓月。好好休息一下。”
看着三人一步三回头、带着担忧走远的背影,叶晓月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转身,独自朝着教学楼后方那座安静的建筑走去。
图书馆里一片静谧。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板和大片的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块,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本该是抚慰心灵的港湾。
然而叶晓月坐在靠窗的光影交界处,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物理公式汇编,视线却失焦地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仿佛那错综复杂的枝丫能吸走她所有的思绪。
那句脱口而出的“没意义了”,像魔咒一样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回响。
“我这是怎么了啊……怎么突然控制不住情绪……”她无声地呓语,懊恼地用指腹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习惯了在人前维持从容、理性、温柔的形象,从未如此失控地袒露过内心的脆弱和消极。
那一刻汹涌而出的疲惫和抗拒,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地下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薄弱的出口,喷薄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她确实厌倦了。
厌倦了被“王牌”、“第一”、“榜样”……这些沉重的标签推着,在一条单一的轨道上永无止境地狂奔。
自从结束了天启的交换生,她像一块冰冷的镜子,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映照出自己过去生活的轨迹。
一条笔直得近乎残酷的、由无数试卷、题库、竞赛奖状铺就的轨道,而她只是一个被母亲习惯性驱使、麻木奔跑的傀儡。
现在,她无比渴望停下脚步,喘息片刻,去寻找轨道之外那模糊不清的、属于自己的色彩,哪怕只是一点点让她感觉真实存在的意义。
“呼……”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试图将那些翻腾的烦躁强行压下。
视线重新聚焦在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符号上。
她拿起笔,指尖冰凉,开始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用力地演算一道错过的例题,仿佛要用这熟悉的机械动作来锚定漂浮的心神。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公式在纸上蔓延开来,但她的心思却如同窗外被冷风拨弄的枯枝,左摇右摆,无法安定。
效率低得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从图书馆门口的方向传来。
叶晓月下意识地微微抬了下眼皮,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将视线更深地埋进书本里,只希望来人不要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然而,那脚步声却径直向她靠近,在她桌旁稳稳地停下了。
一股带着淡淡冷冽气息的阴影无声地覆盖下来,挡住了部分倾泻在她面前的阳光。
一种熟悉的、带着疏离感的强大存在感,不容忽视地笼罩了她周围的空气。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那股冷淡而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全校独此一份。
果然,下一秒,那道声音如同冰珠落入玉盘,精准地砸在她的神经上:“听说,你觉得参加比赛,没意义了?”
叶晓月猛地抬起头。
凌天恒就站在桌边,背着光,挺拔的身影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面部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仿佛穿透了阴影,如同精心打磨的黑曜石,目光锐利而沉静,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意味,牢牢地锁定在她脸上。
他右手随意地拎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的书脊,姿态闲适,仿佛只是碰巧路过书架。
他怎么在这里?
他怎么会知道?
夏晓琳她们……这么快就说出去了?
还是……
无数念头如同受惊的蜂群瞬间冲入脑海。
叶晓月只觉得刚刚勉强压下去的烦躁、尴尬和被看穿心事的窘迫感猛地翻涌上来,一股血气直冲脸颊。
她用力抿紧嘴唇,别开视线,不想让他捕捉到自己眼中任何一丝慌乱,声音闷闷地、带着明显的抵触顶了回去:“关你什么事?”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无数次交锋那样,要么用那种噎死人的平淡语调回敬一句更让人气结的话然后转身走开,要么干脆就当她不存在,冷漠地离开。
然而,凌天恒却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举动。
他极其自然地,在她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将手里那本厚重的书搁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反驳她那句带着火药味的反问,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双臂随意地搁在光滑的桌沿,目光依旧沉静地、极具穿透力地落在她强作镇定的侧脸上,仿佛在无声地审视着什么。
没有惯常的毒舌嘲讽,没有公式化的鼓励劝导,甚至没有一句对她状态的疑问。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般的、毫无波澜的平静口吻抛出问题:“那‘凸透镜’和‘凌大轴’,有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