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恒傍晚回家,家里静悄悄的。
餐桌上扣着饭菜,还温热。他吃完收拾好,刚在书桌前坐下,就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有些踉跄的脚步声。
“妈?”他起身走出房间。
凌月已经歪倒在沙发上,眼睛闭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一股酒气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
“妈?”凌天恒心一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先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不烫。
“你怎么喝这么多?”他皱着眉,伸手想扶她起来。
凌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地落在他脸上,看了两秒,突然抓起手边的抱枕就砸了过来:“陌森!你还有脸回来!”
凌天恒一愣,没躲,抱枕软软地砸在肩上。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凌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带着醉后的含糊和浓重的委屈,“我们都订婚了……我们连孩子都有了……你却偷偷和石珺楠领了证!陌森,你到底图什么啊?!”
陌森。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凌天恒耳膜。
他父亲的名字。
第一次听到,竟是在母亲这样狼狈不堪的醉话里。
没等他反应,凌月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你骗我……你说只爱我一个的……”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泣不成声,“为什么偏偏是石珺楠?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你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一起这么对我!”
最好的朋友。
这四个字比之前所有话语加起来都更具杀伤力。
凌天恒浑身一僵,仿佛瞬间被丢进了冰窟,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窜遍全身。心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是这样。
多年来家里绝口不提的“父亲”,母亲偶尔看着他出神时眼底复杂的情绪,家里找不到任何一张旧照片……
所有零碎的疑点,在这一刻被这醉后撕心裂肺的控诉,拼凑出了一个完整而残酷的真相。
“妈……”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紧,“别想了……都过去了。”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塞,更用力地扶住凌月,“你喝多了,我扶你回房。”
“过不去!怎么过得去!”
凌月却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那时候孕吐得什么都吃不下……每一天都在盼着我们的婚礼……结果呢?结果等来的是你们的结婚证!石珺楠还跑来我面前哭,说对不起,说她控制不住感情……哈!可笑!太可笑了!”
凌天恒听着,指尖一片冰凉。
他几乎能看见当年那个年轻无助的母亲,是如何承受着爱人和挚友的双重背叛,在绝望中独自生下他。
“是,他们可恨,他们错了。”
他不再试图纠正“陌森”这个称呼,只是用尽所有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为这种人伤心不值得,妈,你别哭了。”
他几乎是半抱半拖,费力地将瘫软的凌月从沙发上架起来,踉跄着挪向卧室。
“你看看我啊,陌森……”
凌月滚烫的眼泪蹭了他一脖子,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看看我们的孩子……他长大了,他很乖……你怎么能不要我们……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凌迟着凌天恒的神经。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默默承受着母亲将他当作那个男人的所有哭诉和质问。
稳稳地将她扶到床边坐下,让她躺好。
凌月的手却依旧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仿佛一松开就会坠入深渊。
凌天恒在床沿坐下,用另一只手,极轻、极缓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无数个夜里,妈妈哄被噩梦惊醒的他那样。
“睡吧。”他低声说,在昏暗的房间里,这声音有种不真实的温柔,“我在这儿。”
或许是酒精彻底上头,或许是哭尽了力气,凌月的抽噎渐渐微弱下去,紧抓着他的手指也一点点松开,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
凌天恒又静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抽回自己已经发麻的手臂。
手腕上是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起身,仔细替凌月盖好被子,又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轻轻擦掉她脸上狼狈的泪痕和晕开的妆容。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带上卧室门,将那沉重的一切暂时隔绝。
客厅里只开了盏小灯,光线昏暗。
酒气尚未散尽。
凌天恒走到厨房,接了满满一杯冷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窒闷的冷火。
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回响——陌森,石珺楠,订婚,结婚证,最好的朋友……
这些词反复冲撞,拼凑出一个令人齿冷的背叛故事。
而他,就是这个故事最尴尬的见证与产物。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回客厅,把凌月踢乱的高跟鞋摆正,扶起歪倒的抱枕,然后推开了窗户。
冬夜寒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稍稍冲淡了满室的颓靡。
回到自己房间,他只拧亮了台灯。昏黄的光晕拢着书桌,映着他没什么表情却格外苍白的脸。摊开的习题册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一夜,他几乎没睡。
母亲的哭诉像魔咒般在脑海里循环,每想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
直到天边泛起灰白,他才趴在桌上勉强阖眼。
第二天清早,他是被厨房细微的动静惊醒的。走出去,看见凌月已经起来了,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她换了干净的家居服,头发整齐地挽起,除了眼底有些遮掩不住的淡青,整个人看起来和往常那个一丝不苟的母亲没什么两样。
“醒了?”听到声音,凌月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略带沙哑,“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凌天恒站在原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那句盘旋了一夜的“妈,你昨晚……”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清晰地看到她转身拿碗时,指尖蜷缩了一下,也捕捉到了她与自己目光相接时,那一闪而过的躲闪。
她在粉饰太平。
用最快的速度,将昨夜崩溃的防线重新筑起,戴上无懈可击的面具。
“好。”他低声应了,转身进了卫生间。
餐桌上,气氛安静得有些异样。
凌月像平时一样,问他今天课程紧不紧,提醒他降温加衣,语气温柔。
凌天恒也配合着,安静地吃早餐,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言。牛奶喝完,三明治吃干净。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而脆的平静,谁都不去触碰。
出门前,凌月叫住他,递来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保温杯:“泡了蜂蜜水,带着。”
她的目光在凌天恒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化成一句,“路上小心。”
“嗯。”凌天恒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妈,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空荡寂静。
凌天恒握着那杯温热的蜂蜜水,一步步走下楼梯。
晨光清冷,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有些伤疤,当事人宁愿它结成坚硬的痂,也不愿被任何人揭开,哪怕是最亲的人。
他轻轻呼出一团白气,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那就让它,先沉在水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