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官邸。
往日里肃穆森严的府邸,此刻被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慌所笼罩。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死死扼住他们的呼吸。
卧室的大床上,张启山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
那张往日里足以让全长沙女子都为之倾倒的英俊面容,此刻苍白得如同一张宣纸。
细密的冷汗,从他饱满的额角不断渗出,浸湿了枕巾。
即便是在深度昏迷中,他的眉头依旧死死地拧着,仿佛正与什么无形的梦魇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搏杀。
一个白发老中医,三根枯瘦的手指,正搭在张启山的手腕上。
张日山的心,也跟着那三根手指,悬在了半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
老中医的额角,滚下豆大的汗珠。
他猛地抽回了手,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张日山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王大夫,佛爷他怎么样了?”
那老中医抬起头,他哆嗦着嘴唇,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
“这不是病。”
“脉象沉迟,如游丝,如残烛,凶险至极。”
“可偏偏又有一股霸道无匹的邪气护着心脉,吊着最后一口气,死而不绝!”
“老朽行医五十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张日山拱了拱手,那姿态,近乎哀求。
“恕老朽无能!”
“副官,这不是药石能医之症。”
“另请高明吧!”
“大夫,你在看看,你肯定有办法。”
张日山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那双一向沉稳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老医生被他抓得生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张副官,恕老朽学艺不精。”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越说越低。
“这种状况,别说是我,就算是把全长沙最好的中西医都请来,恐怕也只能束手无策啊!”
束手无策!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张日山的心上。
他眼前一黑,高大的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不行。
佛爷不能倒下!
佛爷要是倒下了,这长沙,就塌了!
就在满室的绝望即将把所有人都吞噬时,一道清亮又果决的女声,如利剑般劈开了这沉闷的空气。
“哭丧着脸有什么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尹新月快步从门外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骑马装,长发高高束起。
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不见平日的娇俏,只有一片冰霜般的冷静。
她快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张启山的情况,又迅速扫过屋里众人那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
“与其在这儿干等,不如去找一条活路!”
张日山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新月小姐,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
尹新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脑海中飞速地闪过这些日子在长沙听到的各种传闻。
矿山、怪物、张家的宿命……
还有神药。
“我听闻,前些日子,二月红二爷从矿里出来后,也是危在旦夕,连医生都说没救了。”
“可后来,他不仅活了过来了,身子骨甚至比从前还好!”
张日山一愣,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但当时情况混乱,他并未深究。
“莫愁和我说,”尹新月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透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是陈皮,是陈皮从外面弄来了一管神药,一针下去,就将二爷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后来,佛爷说要查查,但也没查到什么相关的消息。”
神药!
陈皮!
张日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对!
神药!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日山混乱的脑海里。
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一个被当成奇闻异事的情报片段,在此刻轰然炸开!
他想起来了。
是那日佛爷与八爷在书房议事时,他守在门外,隐约听见的只言片语。
八爷当时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那陈皮,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洋玩意儿,就那么一管子,比小拇指还细,对着二爷胳膊‘噗’的就是一下!”
“我跟您说,佛爷,当时二爷那脸,白的跟纸一样,眼瞅着就要咽气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就那一针下去,嘿!邪了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人就缓过来了!”
当时,他只当是八爷又在夸大其词,说些神神叨叨的胡话。
什么西药能有如此神效?
可能把一个连医生都断定必死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药,怎么可能寻常!
那根本不是什么西药!
那是足以逆天改命的奇迹!
一道刺目的电光,猛地撕裂了张日山眼前所有的黑暗与绝望。
陈皮!
是他!
只有他有那管药!
“来人!”
张日山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呆若木鸡的亲兵,发出了嘶吼。
“备马!”
“不!备车!”
“去陈府!”
张日山猛地挺直了腰杆,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去陈府,佛爷就有劳新月小姐照顾了。”
“我去陈府!”
他转过身,看着尹新月,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佛爷,就拜托新月小姐了。”
“你去陈府?”
尹新月几乎是尖叫出声,她一把抓住张日山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张副官,你疯了!”
“陈皮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充满了理智被恐慌撕裂的颤抖。
“你忘了吗?不久前,佛爷才下令全城通缉他!”
“而且,之前二爷求药不成,陈皮师娘死了,他一直把这个账记在佛爷身上。”
“他恨不得佛爷死,怎么可能拿出神药来救人!”
“我们现在上门求药,也只不过是徒劳罢了,只不过是给机会让陈皮羞辱我们。”
尹新月的话,句句都是大实话。
张日山听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可知道,又如何?
张日山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尹新月紧抓着自己的手。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看着床上那个气息微弱,生死一线的男人。
那是他的佛爷。
是他的天。
天要塌了。
什么尊严,什么恩怨,什么脸面,在佛爷的命面前,一文不值。
张日山猛地挺直了背脊,那根撑着整个张家官邸的脊梁骨,在这一刻,仿佛又重新注入了钢铁。
他看着尹新月,一字一句。
“新月小姐,你说得都对。”
“这虽然不是唯一的活路,但却是最快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他要打,就让他打。”
“他要骂,就让他骂。”
“只要能换来药,让我做什么都行。”
“就算是要我跪死在他陈府门前。”
“我也要把药,拿回来!”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张日山说完,再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身为张家人,自然还有别的法子保命,但那要费的时间太多。
现在佛爷这个状态,他等不起,也不敢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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