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里。
张启山单手扼着陆建勋的脖子，那姿态，像是在捏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陆建勋的脸已经从猪肝色变成了青紫色，眼球暴凸，舌头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双腿在空中无力地抽搐着。
他离死亡，只差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
“佛爷！”
张日山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佛爷，此人是南京方面派来的，在这里杀了他，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虽然也恨不得将陆建勋碎尸万段，但理智告诉他，佛爷刚醒，张家和长沙的局面还不稳定，不宜再树强敌。
张启山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麻烦？
他张启山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但张日山的话，却也提醒了他。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捏死他，太便宜他了。
张启山手腕一松。
“砰。”
陆建勋像一滩烂泥，从半空中摔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咳…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火烧火燎的剧痛。陆建勋趴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疯了一样地咳嗽、喘息、干呕。
他看着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停在自己眼前。
恐惧，再一次扼住了他的心脏。
“你以为，这就完了？”
张启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缓缓蹲下身，与地上那滩烂泥平视。
“你动我的人，我若就这么杀了你，岂不是显得我张启山，太过仁慈？”
张启山笑了。
那笑容，在陆建勋眼中，比魔鬼还要可怖。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苦心经营的一切，是如何一点点分崩离析。”
“看看，你引以为傲的权谋，在我面前，是何等可笑。”
“张副官。”
“把他给我吊在情报处的门口。”张启山站起身，掸了掸军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
“是，佛爷！”
“另外，派人去查，把他勾结外敌，盗卖国宝，意图在长沙制造混乱的所有罪证，都给我一笔一笔地，查清楚。”
“我要让南京方面，亲自派人来，把他押回去。”
“同时，让所有人都知道，动我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张日山明白了。
佛爷这是要杀鸡儆猴。
更是要借此机会，将陆建勋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也让长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不敢乱来。
“是！佛爷！”
张副官挥手，立即有人上前，直接拖走了陆建勋。
陆建勋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死死地盯着张启山。
张启山没有再看地上的陆建勋一眼。
那只蝼蚁的生死，已经无关紧要。
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死死钉在了那扇被暴力轰开的审讯室铁门上。
那里，有他的人。
空气中飘散的尘埃，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墙角阴湿的霉味。
张启山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张脸。
一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一到危险关头就吓得两腿发抖，却永远会举着罗盘挡在他身前的脸。
八爷，为了他张启山，可以连命都可以不要。
而他，却让自己的好兄弟，落入了这群豺狼的巢穴。
一股自责的情绪，轰然炸开。
张启山迈开了脚步。
他的眼前，只剩下那扇黑洞洞的门。
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个算命先生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模样。
老八。
再撑一会儿。
我来救你了。
审讯室内。
陈皮的整张脸，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
“你他妈的，给老子松手！”
他一脚一脚地往外蹬，力道却收敛了九成，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把腿上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形挂件给踹散架了。
可齐铁嘴此刻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他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将陈皮那条昂贵的西裤当成了救命稻草，抱得死死的。
鼻涕眼泪毫无负担地蹭了上去，嘴里还颠三倒四地念叨着。
“四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我的活菩萨！我回头就给您立生祠！我天天给您烧高香，早晚三炷……”
“我烧你个头！”
陈皮的忍耐终于抵达了沸点。
他猛地弯腰，动作粗暴地一把薅住齐铁嘴的后衣领，像拎一只湿漉漉的落水小鸡，硬生生地把他从自己腿上撕了下来。
“哎哟！四爷您轻点！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闭嘴！”
陈皮把他往墙上一掼。
力道却控制得妙到毫巅，刚好让他贴墙站稳，又不至于真的撞伤。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手帕，满脸都写着生理性的厌恶，一遍遍用力擦拭着自己裤腿上那片可疑的湿痕。
那表情，仿佛沾染了什么世间最污秽的病毒。
【叮！检测到宿主解救出被冤枉之人，对非正义之事重拳出击，此乃大善，奖励善行值：2000点！】
脑海中响起的提示音，让陈皮那烦躁到极点的心情，总算被抚平了那么一丝丝。
两千点，勉强能抵这条裤子的干洗费了。
他把那块仅仅用过一次就再也不想碰的手帕，随手扔在地上，抬眼看向还靠在墙上，用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可怜巴巴望着他的齐铁嘴。
“行了，别嚎了。”
陈皮的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快死的人是陆建勋，又不是你，哭丧给谁看？”
齐铁嘴用力地抽噎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四爷，外面……真的是佛爷来了？”
“不然呢？”
陈皮嗤笑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你以为凭你那张漏风的破嘴，能把自己从阎王殿里说回来？”
一听到“佛爷”两个字，齐铁嘴的腰杆瞬间就挺直了。
仿佛那两个字是什么灵丹妙药，让他瞬间从一只惊弓之鸟，变回了那个指点江山的长沙第一神算。
他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方才那副劫后余生的怂样荡然无存。
“嗨呀！”
他得意洋洋地一甩头，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我早就跟那个不长眼的副官说了，我掐指一算，今日我命中有天大的贵人相助！他还不信！”
齐铁嘴越说越来劲，那股子神棍的气场又回来了。
“哎哟喂！四爷，我跟您讲，我今天这卦，起得是真他娘的绝了！”
“我说他印堂发黑，头顶悬煞，今天必有血光之灾，还得给我当垫背！您瞧瞧，您瞧瞧外面！这不就应验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他那个擦得锃亮的宝贝罗盘，煞有介事地端详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他鬼鬼祟祟地凑到陈皮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神神秘秘地开口。
“我算到今日的卦象，乃是‘金水相逢，枯木逢春’之象！”
“这金，主杀伐，主威权！是佛爷！”
“这水，主智谋，主变通，更主财富！是你啊，四爷！”
“金水一旦相逢，那是什么？那是龙归大海，猛虎入林！无往不利，所向披靡啊！”
陈皮看着他那张唾沫横飞、神采飞扬的脸，只觉得额角的青筋又在突突直跳。
他懒得再跟这个疯疯癫癫的神棍多费半句口舌，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充满霉味的地方。
“诶，四爷您别走啊！”
齐铁嘴像条泥鳅似的，一步就蹿了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我这还有最关键的下半句没说呢！”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枯木逢春’。”
“这说的，可是二爷啊！”
陈皮前行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转过身。
那双眼瞳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就这么死死地，锁住了齐铁嘴的脸。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齐铁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一想到张启山就在外面，胆气又立刻壮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摇头晃脑地扮演着他的神算角色。
“二爷命格属木，前些年为情所困，历经死劫，命中生气几乎断绝，是为枯木。”
“可今日，卦象显示，他这根早就没了生机的枯木，竟有了……逢春之兆啊！”
齐铁嘴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皮，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
“四爷。”
“这春，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