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脑中那根弦,骤然绷紧。
他心中有些意外,自己把裘德考当幌子,没想到反过来被他利用了。
裘德考那个老狐狸,竟用一个子虚乌有的“神药”,将汪家这头猛虎引进了长沙。
让汪家盯上长沙,确实有点麻烦。
这个所谓的指导员,不能留。
陈皮思考了一圈,已经把这个还没抵达长沙的汪家人判了死刑。
在这个乱世中,弄死一个人简直不要太容易,更何况是下墓地。
“佛爷。”
一旁的二月红终于开口,他放下了茶杯,神色有些凝重。
“他们这么大费周章的进矿山,究竟是想做什么?”
张启山叹了口气,回答道:“目的还是矿山下的墓地,当然,以寻找‘神药原料’为名。”
“要是让他们发现那道青铜门,后果不堪设想。”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陈皮的喉咙里溢出,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懒洋洋地靠着椅背,那双总是带着乖戾的眸子,此刻却闪烁着看穿一切的讥诮。
“好一招毒辣的阳谋。”
“裘德考这个洋鬼子,倒是把华夏的文化研究的很透彻。”
他这话一出,连张启山都抬眼看了过来。
陈皮拿起桌上的一颗花生,在指尖把玩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们有可能冲着矿山和神药而来,但更多的是冲着你来的,佛爷。”
陈皮将目光转向张启山,那眼神锐利得惊人。
“你答应,就是引狼入室,长沙从此无宁日。”
“你若不答应,就是罔顾党国将士福祉,是拥兵自重的军阀,更是藏匿‘神药’的国贼。”
“无论你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而他们,都能借你的手,名正言顺地,踏进那座矿山。”
陈皮的话音落下,整个西花厅,落针可闻。
齐铁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光是听着陈皮的分析,脑子里那幅卦象就已经清晰得如同烙印。
那是一个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的死局!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可他顾不上了。
一想到佛爷会死,他就忍不了。
“佛爷,不能答应!”
见张启山没表示。
齐铁嘴更急了,他在原地来回踱步,手指都在发颤。
“佛爷,那矿山底下是什么东西,咱们谁都说不准!当年樱花国人进去了多少,活着出来的又有几个?我们上次进去,你和二爷都带了伤出来,那地方邪性得很!”
“万一,万一那帮人进去了,在底下乱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引出什么灾祸……”
他猛地停住脚步,看向张启山。
“遭殃的,可是咱们整个长沙城的百姓啊!”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的尹新月,脸色都白了几分。
陈皮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接过了话茬。
“何止遭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八爷,后果没你想的那么乐观。”
陈皮的目光转向张启山,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
“他们要的,是让整个长沙城,给那座矿山陪葬。”
齐铁嘴闻言,一拳砸在桌面上,眼眶都红了。
“佛爷,这把刀,不仅架在你脖子上,更是悬在几十万长沙百姓的头顶上。”
“这根本就是逼着咱们自己抹脖子啊!”
“他娘的,太毒了!”
二月红的眉头,也死死地锁了起来。
“这局,确实无解啊!”
他看向陈皮,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担忧。
陈皮把一切看得太透了。
也正因为看得太透,他将自己,将张启山,将所有人都推到了一个悬崖边上。
而那个所谓的汪家特派员,就是悬崖下那头等着他们掉下去的,饥饿的野兽。
二月红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陈皮的手腕。
指尖微凉,轻轻颤抖。
陈皮感觉到了那份担忧,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包裹进自己滚烫的掌心,轻轻捏了捏,示意他安心。
“咳,这也不是无解。”
陈皮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迎着张启山探究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招牌式的,野到骨子里的嚣张笑容。
“阳谋,确实不好破。”
“但如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来的人,死了呢?”
在场人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陈皮,你说什么?”
齐铁嘴那张惨白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结结巴巴地看着陈皮,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无法无天的活阎王。
“杀了他?那可是南京派来的特派员!是,是钦差大臣啊!”
“钦差又如何?”
“老八,你啊,还是太小民思想了。”
陈皮将那颗花生仁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发出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厅内格外刺耳。
“到了长沙,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他抬起头,那张年轻又乖张的脸上,挂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狠厉。
“他要是想作死,我就送他一程。”
“疯了,你真是疯了!”
齐铁嘴急得直跺脚,他绕着桌子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张启山面前。
“佛爷!您可不能听他胡来啊!在长沙城里杀了南京的官,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您这布防官的位子,咱们整个九门,都得跟着陪葬!”
一直沉默的张启山,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快要急疯的齐铁嘴,而是将那份公文,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折叠起来。
那动作,沉稳而有力,仿佛在折叠一个旧的时代。
“老八,你先坐下。”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齐铁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对上张启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颓然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在城里杀,确实不妥。”
张启山终于开口,他将那折好的公文放在手边,抬眼看向陈皮。
“但你说,如果人是在矿里,‘意外’死的呢?”
此言一出,不只是齐铁嘴,连一直垂首肃立的张日山,身体都猛地一震。
佛爷,竟然在认真考虑这个疯狂的计划!
陈皮笑了。
那笑容,是棋逢对手的欣赏,是找到同类的快意。
“佛爷英明。”
他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放松,话语却像淬了毒的刀。
“矿山那么大,洞穴那么多,地势又复杂。别说死一两个人,就是死一整个小队,都能推得一干二净。”
“到时候,咱们再装模作样地找上几天,最后发一封电报回南京,就说特派员不幸殉职,为国捐躯。”
他摊了摊手,那副无所谓的模样,看得齐铁嘴心惊肉跳。
“人死在里面,尸骨无存。谁还能来查?谁又敢来查?”
这番话,说得在场除了张启山外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将一场血淋淋的谋杀,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天衣无缝。
这个陈皮,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不行。”
一直沉默的二月红,忽然开口。
他没有看任何人,那双漂亮的凤眼,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皮。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