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展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千年尘土与墨香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齐铁嘴那双总是滴溜乱转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死死黏在那些笔走龙蛇的古篆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痴迷。
他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试图临摹那些他只在古籍中见过的笔画。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他念着,脸上的狂热却一点点褪去,转为一种深深的困惑。
眉头紧紧地拧成一个疙瘩。
不对。
这开头就不对。
《青乌经》开篇讲的是“天光下临,地德上载”,怎么会是《道德经》里的句子?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继续往下看。
越看越是不解。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这,这,这……”
齐铁嘴拿着那卷帛书,他猛地抬头看向张启山,语气中有不解:
“佛爷!这不是《青乌经》!这是《庄子》!”
张启山接过帛书,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文字,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凝重。
“看来,我们之前的推测,都错了。”
张启山的声音很沉。
“这墓主人,或许根本不是青乌子。”
“不,不可能!”齐铁嘴想也不想就反驳,“这等夺天地造化的手笔,除了祖师爷,还能有谁?”
张启山没有与他争辩,只是将帛书递还给他,深邃的目光扫过这片诡异的空间,最终定格在那颗巨大的黑色陨铜上。
“老八,你再看看这句。”
齐铁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帛书的末尾,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更为潦草的笔迹,写着几行小字。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齐铁嘴喃喃念出声。
念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一尊被瞬间点化的石像。
他手中的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毫无所觉。
庄周梦蝶。
蝶梦庄周。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被颠覆了认知的,极致的惊骇。
“我们……”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们不在现实里,也不在梦里!”
陈皮在一旁看着齐铁嘴这副快要疯魔的样子,心中暗道:八爷,你可算想明白了。
一群蠢货,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正想开口调侃几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二月红的异样。
二月红没有看那卷引起轩然大波的帛书。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椁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棺椁外壁,一处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用一种极为古拙的刀法,刻着五个字。
死人,就是活人。
那五个字,像五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二月红的呼吸。
他眼中的清冷与理智,在那一刻,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的执念。
丫头。
他的丫头。
如果死人就是活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的丫头,也能活过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尽了他所有的冷静和自持。
那颗因为常年唱戏而平稳无比的心脏,此刻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他的胸膛,带起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他可以再见到她。
他可以再摸摸她的脸,再听她唤一声“二爷”。
“师父?”
陈皮的声音,将他从那片汹涌的思绪中拉回。
二月红缓缓转过头,看向陈皮。
当陈皮对上他那双眼睛时,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火焰里,没有他,没有这墓里的一切,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不计后果的疯狂。
“师父,你别信那上面的鬼话!”
陈皮的心里警铃大作,他一把抓住二月红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那是假的!是陨铜搞的鬼!它在勾你的心魔!”
心魔?
二月红看着他,眼神陌生得可怕。
可就算是心魔,他也只是想再见丫头最后一面。
这,也算心魔吗?
“放手。”
二月红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师父!”
陈皮眼眶都红了,他死死攥着二月红,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丫头已经死了!你回去也见不到她的!那是陷阱!”
“死了”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了二月红的心。
他猛地甩开陈皮的手。
那股力道极大,陈皮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棺椁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皮顾不上疼,他只看到二月红决绝的背影。
“我只是,回去看看她。”
二月红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像一座山,压在陈皮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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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皮,你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他红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没有丝毫犹豫,朝着来时的那片扭曲光影,疾掠而去。
陈皮僵在原地。
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慢镜头。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那片虚无的光影之中。
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是要回去?
为什么你宁愿去追逐一个虚假的幻影,也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心脏的位置,疼得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的风,呼啸着灌进去。
陈皮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没有去想那里面会有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二月红一个人。
哪怕是幻境,哪怕是地狱。
他也必须陪着他。
陈皮猛地从地上弹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也疯了一般,追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师父!”
他的身影,同样消失在那片水波般的光影里。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张启山和张日山下意识想去拦,却只抓到了个空。
“这这这……”
齐铁嘴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光影,又看了看那口青铜巨棺,急得直跺脚。
他快步跑到棺椁边,当他看清那五个字时,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我的天爷!这棺材上刻什么不好,偏偏刻这个!”
“死人就是活人,这不是要人命吗!”
齐铁嘴一脸的痛心疾首。
“二爷这是去找他夫人了。”
“可陈皮那小子,对他师娘的态度也……”
“总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咂摸着嘴,一脸的为难。
“现在他们三个要是见了面,都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这三人的关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张启山看着那片光影,眉头紧锁。
他没有说话。
张日山在一旁,也是一脸的茫然和担忧。
“佛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