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张日山跪在青铜台上,肺里像是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腥甜的铁锈味。
麒麟血不是大白菜,那是张家人的命。
刚才为了斩杀异化的汪禅,他几乎放干了半条命的血量。
现在,手指稍微动一下,都在抽筋。
“死了吧, 狗东西。”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盯着地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黑烟袅袅,那不可一世的怪物,终于化成了一滩脓水。
赢了吗?
并没有。
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死寂,正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嗡 —— 嗡 ——”
沉闷的震动声,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张日山猛地抬头,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那根青铜柱!
原本只是忽明忽暗的符文,此刻竟然像是活了过来,红光猩红得要滴出血来!它就像一颗贪婪的巨型心脏,正“扑通、扑通”地狂跳。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股可怕的吸力。
不是吸风,是吸命!
“呃……”
躺在不远处的张启山,那张刚毅冷硬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了一丝难以忍受的痛苦。他的眉头死锁,仿佛在梦魇中正经历着凌迟。
连佛爷都扛不住了?
张日山的心脏狠狠一抽,比自己挨了一刀还疼。
“佛爷,佛爷,快醒醒!”
怎么办?
军刀卷刃了,枪里没子弹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绝望吗?
有点。
但他张日山这辈子,字典里就没有“认命”两个字,除非是佛爷下的令。
“得想想办法, 脑子动起来,张日山!”
他死死咬着舌尖,用剧痛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突然,一道灵光像闪电一样劈开混沌的脑海。
自己去接八爷的时候,临出门前八爷,硬是拽着他的袖子,神神秘秘地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
“张副官,别说八爷不疼你,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一般人我都不给!”
齐铁嘴当时那副挤眉弄眼的样儿还在眼前晃悠。
“清心符!专破妖邪幻象。万一有个好歹,点燃了绕身三圈,保管你神清气爽,百邪不侵!别当废纸扔了啊,很贵的!”
当时他只当这算命的又在胡闹,随手就塞进了内衬口袋。
死马当活马医吧!
张日山颤抖着手,伸进被血浸透的军装内衬。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粗糙。
还在!
他心中狂喜,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那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掏了出来。
纸有点软,被冷汗和洞里的湿气浸得皱巴巴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怎么点?
这鬼地方阴冷潮湿,除了那根发着红光的要命柱子,连个鬼火都没有。
摸遍全身,火折子早就在刚才的打斗中不知道滚哪去了。
“老天爷,你玩我呢?”
张日山看着手里的符纸,惨笑一声。
有符没火,这跟有枪没弹有什么区别?
等等。
枪?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把滑落的配枪上。
作为张启山的副官,玩枪,他是专业的。
没有火,那就造个火出来!
他抓起配枪,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咔嚓!”
弹夹退出,空的。
他不死心,去抠腰间的弹药包。
空的。
再抠。
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了一颗圆滚滚、冰凉凉的小东西。
最后一颗子弹。
这是老天爷留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佛爷,二爷,八爷…… 还有陈皮那个倒霉蛋,能不能成,就看这一次了。”
张日山深吸一口气,把子弹压进枪膛。
动作稳得不像是个重伤濒死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珍贵的符纸展开,将其中一个角,塞进了冰冷的枪管口。
然后,左手持枪,右手举起那是已经卷刃的军刀。
刀尖对准了枪管外的金属。
只要角度对,力道够,摩擦就能生火。
理论上是这样。
但如果手抖一下,或者符纸太湿,一切完蛋。
“张日山,别抖。”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眼神一凝,右手猛地发力!
“给我着!”
刀锋狠狠刮过枪管!
“刺啦 ——!”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
黑暗中,一串耀眼的火星像是烟花一样迸溅而出!
那火星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探出枪管的符纸一角上。
一秒。
两秒。
没动静?
张日山的心都要停跳了。
就在他准备再来一次的时候,那皱巴巴的黄纸边缘,突然冒出了一缕极其微弱的青烟。
紧接着,一点橘红色的小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成了!
真的成了!
那火苗不大,却烧得极快。
符纸燃烧冒出的烟,竟然不是灰色的,而是带着淡淡的金光!
那股烟雾并没有散开,而是像是有灵性一样,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清冽味道。
像是深山里的松柏香,又像是大雪后的冷空气。
好闻,安心。
那股吸人魂魄的压迫感,在这股烟雾下,竟然真的淡了几分!
张日山看着那缕金烟,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极其难看的笑。
“八爷,回去我请你吃面,加三个蛋。”
眼前一黑,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冰冷的青铜台上。
……
“当 —— 当 —— 当 ——”
悠远的钟声,像是从云端飘下来的。
红府。
这哪里还有半点阴森恐怖的样子?
入眼全是喜庆的红。
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回廊,随着微风轻轻晃悠。窗户擦得锃亮,贴着精致的“福”字剪纸。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梅映雪,美得像画。
陈皮身上披着一件厚得有些夸张的白狐裘,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太师椅里,守着一个烧得旺旺的暖炉。
暖和。
太暖和了。
暖和得让人骨头发酥,脑子发钝。
他看着窗外洋洋洒洒飘落的细雪,眼神空洞得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这里是红府?
是。
那我是谁?
陈皮。
我是陈皮,那是二月红的府邸,我是他徒弟……
不对,我是穿越来的,我是那个倒霉催的富二代。
不过,这么快就过年了吗?
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只要他试图去回想那些具体的细节,太阳穴就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嘶……”
陈皮痛苦地按住脑袋。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吱呀 ——”
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甜腻的香味先飘了进来,是冰糖燕窝的味道。
二月红端着一个白瓷炖盅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领口袖口都滚着精致的云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温润如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这眼神……
二月红一进门,看到陈皮又坐在窗边吹风,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凤眸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生气,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紧张。
他几步上前,放下炖盅,一把抓住了陈皮的手。
“怎么又坐在这儿?”
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
二月红的手掌温热干燥,紧紧包裹着陈皮微凉的手指,力道大得有些过分,像是生怕一松手,陈皮就会凭空消失。
“风口凉,你身子骨还没好利索,怎么就不听话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把陈皮从窗口拉开,按回了温暖的太师椅里,又细心地替他掖好了狐裘的领口。
动作温柔到了极点,像是在伺候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可陈皮却浑身僵硬。
这种温柔,太密不透风了,让他窒息。
“师父……”
陈皮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完美无缺的二月红。
“我们, 是不是快过年了?”
二月红整理衣领的手指微微一顿。
只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随即,他脸上漾开一个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笑。
“傻小子。”
二月红伸出食指,宠溺地刮了一下陈皮的鼻梁。
“睡糊涂了?今儿个都腊月二十八了,满大街都在办年货呢。”
他的语气滴水不漏,自然得仿佛陈皮刚才问了一个“太阳是不是圆的”这种蠢问题。
“你前些日子在矿山受了寒,发着高烧被佛爷背回来的,昏睡了好几天,把脑子都烧迷糊了?”
矿山?
陈皮眼神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对!矿山!我们在矿山……”
“嘘。”
二月红一根手指抵住了陈皮的嘴唇。
那根手指修长白皙,却凉得像是冰块。
“别提那些晦气事儿。”
二月红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眼底深处涌动着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情绪,像是要把陈皮整个人吞进去。
“都过去了,陈皮。”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陈皮的鼻尖,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
“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我们在家,在红府。”
“以后哪里都不去了,就在这儿,陪着师父,好不好?”
陈皮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是化不开的柔情,还有一丝让他感到战栗的疯狂占有欲。
这不对劲。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二月红是这种人吗?
那个光风霁月的二爷,会露出这种要把徒弟锁在床上的眼神吗?
陈皮和二月红应该是这种关系吗?
他是不是忘记的有点多?
“师父,我……”
陈皮想说我不记得了,我想出去看看。
可话还没出口,二月红已经端起炖盅,舀了一勺晶莹剔透的燕窝,递到了他唇边。
“乖,张嘴。”
“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带你去听新戏,我新排了一出《霸王别姬》,专门唱给你一个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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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油粑粑,多放糖,不腻人的那种。”
他的谎言说得太完美,太温柔。
像是一张用爱意和蜜糖编织的大网,层层叠叠,将陈皮牢牢地困在中央,连呼吸都是甜腻的。
陈皮看着那勺燕窝,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甜。
甜得发苦。
……
长沙城另一边,南门口。
热闹。
真热闹啊。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满大街都是办年货的人,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手里提着鸡鸭鱼肉,嘴里说着吉祥话。
张启山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长风衣,宽肩窄腰,走在人群里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格格不入。
他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太正常了。
正常得有些诡异。
“佛爷!哎哟喂,您走慢点儿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挤了过来。
齐铁嘴手里提着个竹篮子,里面装满了瓜子花生还有几包南货铺子的点心,费劲巴拉地从人堆里挤出来。
他头上戴着顶瓜皮帽,鼻梁上架着圆眼镜,活脱脱一个市井小市民。
“这么巧,佛爷您也亲自出来办年货啊?”
齐铁嘴笑呵呵地打着招呼,一脸的灿烂。
但张启山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惊慌。
两人心照不宣,借着人流的掩护,并肩而行。
“这糖画做得真不错,嘿,这龙画得跟活了似的。”
齐铁嘴装模作样地指着旁边摊贩的糖画,身体却往张启山身边凑了凑。
手中的折扇“哗啦”一声打开,挡住了半张脸,声音瞬间压得极低。
“佛爷,您瞧见没?”
“什么?”张启山目不斜视,嘴唇微动。
“这街上的人啊。”
齐铁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气,哪怕是在这热火朝天的集市里,也让人背脊发凉。
“卖糖人的,拉洋车的,卖报的,还有这买菜的大妈。”
“每个人脸上的笑,那弧度,那褶子…… 您细看,都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张启山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扫过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
刚才没注意,现在经齐铁嘴一提醒,确实发现了不对劲。
前面那个卖切糕的小贩,已经笑了整整十分钟了,嘴角的弧度连变都没变过一下。
右边那个挑扁担的汉子,肩膀上明明压着百十斤的重物,却走得轻飘飘的,脚后跟都不着地。
还有那个正在买胭脂的姑娘,被旁人撞了一下,手里的胭脂盒掉在地上摔碎了。
正常人早该骂街了,或者心疼得直叫唤。
可她呢?
她弯腰捡起碎片,抬起头,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标准的、喜庆的、一成不变的微笑。
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这年,过得也太顺心了。”
张启山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渣子。
“顺心?我看是闹心!”
齐铁嘴收起折扇,用力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佛爷,您看这大街上,连个吵架拌嘴的都没有。刚才那边有个小孩摔了个狗吃屎,膝盖都磕破了,旁边的人居然笑着把他扶起来,那小孩也是奇了怪了,连哭都不哭一声,爬起来拍拍土接着笑。”
“这哪是过年啊?”
齐铁嘴凑到张启山耳边,声音都在抖。
“这分明是在唱堂会!还是那种演给鬼看的堂会!”
“邪门啊,佛爷,咱们这是, 进得去,出不来了?”
张启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腰间。
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没有武器,没有争执,没有痛苦。
只有虚假的和平,和让人窒息的快乐。
“八爷。”
张启山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像是定海神针。
“嗯?”齐铁嘴吓了一跳。
“你再算一卦。”
张启山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红府方向,目光深邃。
“算算这长沙城里,到底还有几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