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卧房染成一片白。
二月红侧躺着,手肘撑着枕头,目光落在身旁陈皮熟睡的脸上。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剑眉下是紧闭的眼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张,呼吸平稳而轻浅。
前些日子在他怀里嘶喊着要醒过来的陈皮,此刻眉眼安宁,不再有那种快要崩溃的惊悸。
二月红的指尖抬起来,在空中悬停了片刻,最终缓缓落在陈皮微张的唇上。
指腹触碰到温热的皮肤,陈皮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指尖。
真实得让他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占有。
他构建了这个世界。
没有丫头,没有九门的纷争,也没有那些能把他们拆散的任何东西。
他的指腹从陈皮的唇一路滑到下颌线,描摹着那弧度分明的轮廓,动作轻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的陈皮。
这一次,我们哪儿也不去了。
门外传来下人轻轻的脚步声,紧跟着是轻轻一声叩门。
“二爷,安神汤熬好了。”
二月红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陈皮脸上。
他起身,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在身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走到门边,他打开一条缝隙,从下人手里接过托盘。
瓷碗里是一碗深褐色的药汁,飘着一股药香,上面还漂着几片切得极薄的灵芝片。
这是他亲自开的方子。
能安神,也能让陈皮忘掉一些不该记起的东西。
他端着碗回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木质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皮皱了皱眉,像是被药味熏醒了,缓缓睁开眼。
眼神有些茫然,带着初醒时的混沌,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
“师父?”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困倦的沙哑,身体无意识地往二月红身边蹭了蹭。
二月红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穿过那略显凌乱的发丝。
“醒了?”
陈皮抿了抿嘴,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那里雪光耀眼。
“师父,我梦见……”
“嘘,别说。”
二月红打断他,声音温柔里带着不容置疑。
他端起那碗汤,用瓷勺舀了一勺,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在他唇边氤氲。
“先喝药。”
陈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二月红已经把勺子递到了他唇边。
药汁入口微涩,但更多是甜味,不算难喝。
即便如此,陈皮还是本能地皱了皱眉,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可二月红的手始终托着他的后脑勺,掌心温热,动作温柔坚定。
“乖,喝下去,喝完身体好的快。”
一勺又一勺。
二月红的动作耐心而缓慢,每一勺都要等陈皮咽下去才送下一勺。
陈皮顺从地喝完了整碗汤,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滚动。
二月红放下空碗,用拇指擦去陈皮唇角残留的一点药汁,动作自然而优雅,指腹在那柔软的唇上多停留了一秒。
可他眼神深处,那丝不为人察觉的紧张,一闪而过。
“师父,我好困啊。”
陈皮喝完药,人迷迷糊糊地又躺回床上,像是瞬间失去了力气,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困了就睡觉,师父一直在。”
二月红为他盖好被子,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心,那里微微蹙着。
这药,能让他不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困扰。
能让他安心留在这里。
留在自己身边。
陈皮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往脑子里塞了棉花,木木的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掌心按在冰凉的木质床沿上,目光茫然地扫过房间。
红木的雕花床架,墙角的西洋座钟,窗外飘进来的雪。
这是红府。
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用手指在床头柜上划着什么。
一笔。
一横。
再一竖。
指尖在木质表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皮。”
身后传来二月红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手指停在半空,身体因为突然的动作而微微摇晃。
二月红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划着字的手上。
那是一个“醒”字的雏形。
二月红心中一紧,面上半分不露,只是伸手握住了陈皮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包裹住陈皮微凉的指尖,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陈皮,你的手,是用来学戏的,不是写这些东西的。”
二月红说得轻描淡写,却握着陈皮的手,一笔一划,在自己手心写下自己的名字。
“红”。
陈皮盯着二月红的手,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想要冲破迷雾。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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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说得对。
他应该学戏。
他,应该留在这里。
只要和师父在一起,就够了不是吗。
二月红很满意今天陈皮的顺从,他松开手,转身从桌上端起一碗粥,瓷碗在他手中温热。
“来,先吃点东西。”
陈皮乖顺地张嘴,任由二月红一勺一勺喂到嘴里。
粥是温热的,甜中带咸,米粒软糯,味道很好。
可他总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每一次咽下去都有些艰难。
入夜。
红府的卧房里点着暖色的灯,烛光摇曳,炭盆烧得旺旺的,暖意充盈整个房间。
二月红让人搬来了一个大大的木桶,里面盛满了冒着热气的药水,水面氤氲着白色的雾气。
“陈皮,来泡个澡。”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像是低音提琴的共鸣。
“祛祛寒气,对身子好。”
陈皮站在屏风后,有些犹豫,手指攥着衣襟。
可二月红已经走了过来,修长的手指解开了他的衣襟。
动作轻柔缓慢,一颗扣子一颗扣子,指尖偶尔擦过陈皮胸口的皮肤。
“师父,我自己来。”
陈皮的声音有些紧张,手抬起来想要阻止。
“别动。”
二月红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他的指尖划过陈皮的肩头,那里有他前些日子留下的吻痕。
深浅不一,像是烙印,有的已经变成暧昧的淡粉色,有的还是深红。
“看看你身上,到处都是师父的印记。”
他俯身,鼻尖几乎贴上陈皮的耳廓,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陈皮耳侧。
“告诉我,除了我,你还能是谁的?”
陈皮的呼吸猛地一滞,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二月红扶着他坐进木桶,热水没过胸口,带着一股草药的苦香,水温恰到好处。
他站在桶边,手里拿着一块细腻的棉布,在水里浸湿,从陈皮的肩头开始,一寸寸擦拭。
动作轻柔,像是在做什么神圣的仪式,棉布划过皮肤,带起一片水痕。
陈皮闭着眼,任由他摆布,身体在温热的水中渐渐放松。
药水里不知道加了什么,他的意识越来越沉,像是要沉进水底。
“师父……”
他喃喃开口,声音迷离,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二月红的手顿了一下,棉布停在陈皮锁骨处,随即继续擦拭。
“你什么都没忘。”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带着蛊惑的意味。
“你只是病了,好好养着,就会好的。”
陈皮浑身无力地靠在桶边,眼神涣散,瞳孔失去焦距。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系统……善行点……不够了……”
二月红的身体瞬间僵硬,手中的棉布落进水里。
系统?
那是什么?
他不懂,可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是把他和陈皮隔开的一堵墙。
陈皮还在喃喃自语,像是陷在某个遥远的梦魇里,眉头紧锁。
“任务……要做任务……不然就……”
什么任务?
不做就会怎么样?
认识到陈皮有事情瞒着自己,二月红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像是深渊在凝视凡人。
他俯下身,捧住陈皮湿漉漉的脸,掌心贴着他温热的面颊,用一个深吻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吻得近乎凶狠,带着惩罚。
也带着恐惧,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管是什么东西。
我都不会让你想起来,你只要记得我就行!
陈皮被吻得喘不过气,胸膛剧烈起伏,意识彻底涣散。
“等等,师父帮你。”
二月红把陈皮打横抱起,往床上走去,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窗外风声依旧,但压不过房内两人的喘息声。
第二天清晨,陈皮醒来时,头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按着太阳穴,艰难地坐起身,掌心用力按压着剧痛的位置。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二月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白瓷碗里冒着热气。
“陈皮,醒了?”
他的声音温柔,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像是刚刚醒来。
陈皮看着他,眼神茫然,瞳孔中倒映着二月红的身影。
“师父,我昨晚……”
“你昨晚睡得很沉。”二月红打断他,在床边坐下,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头还疼吗?”
陈皮点点头,动作带着疲惫。
二月红放下粥碗,伸手把陈皮的头放到自己大腿上,揉了揉他的太阳穴,指尖用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压。
“我给你请了长沙最好的大夫,他说你是惊惧过度,心神受损,需要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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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很轻,声音很稳,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养着,就会好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二爷,孙大夫到了。”下人恭敬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二月红抬眼看了陈皮一眼,起身走向门口。
“请孙大夫进来。”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主人家的礼数。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踱步而入。
那是长沙城里最有名的大夫,姓孙,背着一个老旧的牛皮药箱,药箱的皮面被岁月磨得发亮。
他笑眯眯地朝二月红作揖,动作标准得像是从戏文里走出来的。
“二爷,让您久等了。”
二月红侧身让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孙大夫了。”
孙大夫点点头,迈步走到床边,将药箱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他从药箱里掏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丝绸脉枕,动作熟练地铺在床沿。
“小公子,把手伸出来。”他的声音和煦,带着老中医特有的沉稳。
陈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腕放在了脉枕上。
孙大夫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上眼,神情专注,指尖在陈皮的脉搏上轻轻按压。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盆里炭火“噼啪”轻响的声音。
陈皮盯着孙大夫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这张脸……
方圆的下颌,细长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
和之前街上那个卖糖画的小贩,有七分相似。
不,不止七分。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一个穿着补丁衣裳挑着担子,一个穿着体面长衫背着药箱。
陈皮的心脏狠狠一跳,喉咙发紧,呼吸变得不畅。
“二爷,这位小公子是心神受损,惊惧过度,需静养,不可操劳,也不可胡思乱想。”
孙大夫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宣纸,摊开在床头柜上。
他从药箱里取出毛笔和墨锭,动作从容不迫。
“我先开个方子,小公子先调理,三天后我再回诊。”
毛笔蘸了墨,在纸上沙沙作响,一笔一划写着药方。
陈皮死死盯着那只握笔的手。
那手的骨节形状,指甲的弧度,甚至大拇指上那颗细小的痣……
和那个街上卖糖画的,一模一样!
“师,师父……”陈皮艰难地开口,声音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可二月红已经起身,接过孙大夫递来的方子,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酸枣仁、远志、茯神……”
“多谢孙大夫了。”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应该的,应该的。”孙大夫笑着收拾药箱,动作利落。
二月红亲自将他送到门口,两人在门外又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陈皮听不真切。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皮坐在床上,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绷得发白。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飞。
不对劲。
这个世界,太不对劲了。
这些人,太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