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山嘶吼出的最后那句话,彻底碎了张启山眼底仅存的那点清明。
“自寻死路?”
张启山嗤笑一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仿佛耳语。
下一瞬。
一道挟着腥风的残影。
张启山的手悍然扼住了张日山笔挺的军装前襟,将他整个人从冰冷的地面上生生提起。
“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了今天的长沙。”
“你现在跟我说,自寻死路?”
他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压抑而扭曲,声音更是冷的吓人。
“告诉我,张家古楼。”
“在哪儿!”
张日山被他眼中的疯狂提在半空,双脚悬空。
但他也丝毫不肯松口。
“佛,不能,您真的不能动这个念头……”
“那是,死罪!属下,不能害您啊!”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够了!你们两个不要再吵了!”
一道喊声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齐铁嘴从椅子后面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一头撞在张启山钢铁般的手臂上。
“佛爷!撒手!您快撒手!您这是要他的命啊!”
他整个人像只八爪鱼,死死挂在张启山的手臂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下坠。
“您再问下去,副官这条命不是折在古楼里,是先折在您手里了!”
“您是长沙的佛爷!不是讨命的阎王!”
最后那句话,终于让张启山理智回归。
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凝固了数秒。
然后,猛地一甩。
张日山像个被随意丢弃的麻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齐铁嘴赶紧挥手:“副官,你先出去,这里有我。”
张日山撑着桌子,好不容易站直身体,对着那片阴影敬了个几乎散架的军礼,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是。”
他转身,拖着两条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腿,离开了这间刑房般的书房。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阖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张启山那副硬挺如山的脊梁,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中抽走。
他脱力地后退。
一步。
两步。
最后重重砸进那张象征着长沙权柄之巅的紫檀木椅中。
他抬起双手,将脸深深埋进了掌心。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
难道旁支就永远比不过吗?
落地钟的摆锤固执地摇晃,咔哒,咔哒。
像在为一位王者的尊严,敲响丧钟。
齐铁嘴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发慌。
他默默走到酒柜旁,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白兰地,倒了浅浅两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像两滴凝固的血。
他将一杯推到张启山面前,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佛爷。”
齐铁嘴自己端起一杯,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摇晃的光影。
“我以前听跑江湖的说书人,讲过一个理儿。”
他声音放得很轻。
“说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守墓的。”
“他们守着祖宗的规矩,守着地下的秘密,守着那点可怜的血脉荣光,守到天荒地老。”
“他们是很强,强得像鬼。”
齐铁嘴顿了顿,抬眼看向那片阴影里的轮廓。
“可鬼,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他守着一座坟,而您,佛爷,您守着的,是这长沙城里几十万活人的命,是这万家灯火。”
“您说,一个活在坟里头的,和一个给活人造城的,哪个,才更算个人物?”
守墓的。
造城的。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
一把,钝重地撬开了张启山心中郁结的死锁。
他缓缓放下手,抬起头。
那双被挫败和不甘烧得通红的眼睛里,风暴在一点点平息,而后沉淀为某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冰冷的东西。
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灼喉,像一条火线,从食道笔直地烧进胃里。
那股尖锐的灼痛,却让他混乱的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硬闯,没用。
逼问,更没用。
那个少年,和他们活在两个世界。
要对付那样的“怪物”,要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必须拥有,能让他也为之侧目的力量。
一股全新的,冷酷的欲望,在他眼底的死灰中,重新燃起。
他需要一种,不属于这个世俗,甚至不属于张家古楼的力量。
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窜入他的脑海。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却总能拿出匪夷所思之物的陈皮。
那个能凭空变出连发快枪的小子。
那个能用神药把将死之人,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小子。
他身上,同样藏着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巨大的秘密。
另外一边,红府卧房内。
烧得噼啪作响的红烛,是唯一的声音。
陈皮没动。
他靠着冰凉的紫檀木椅背,脸上那点少年人的乖张,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冰冷。
他的目光垂着,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不久前才从矿洞的碎石堆里,刨出了他的全世界。
此刻,却要被这个世界的主人,亲手戴上枷锁。
他像是在评估,这双手,除了杀人,除了刨土,还能不能撕碎点别的。
二月红起身绕过桌案,走到陈皮身后,俯下身。
两条手臂从后面环住陈皮的脖子,下巴自然地抵在他的肩窝上。
姿态亲昵,却带着不容反抗的禁锢力。
“陈皮,你还在生气?”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那声音不再是清冷的,而是裹着一层刻意放软的绒。
陈皮身体一僵,下意识偏头,想躲开这过分亲密的接触。
二月红没让他得逞。
他顺势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陈皮带着些许胡茬的侧脸。
像是在安抚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野猫。
“别气了。”
二月红的声音里带上一点低哑的笑。
“我只是怕,怕你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坦然地承认。
没有丝毫掩饰,将那份源于未知,对失去的恐惧,赤裸裸地摊开在陈皮面前。
这比任何强硬的命令,都让陈皮更无所适从。
他胸口那股暴戾的火,像是被一捧雪当头盖住,没熄灭,只是闷着烧,灼得五脏六腑都疼。
二月红松开环抱的手,转而牵起陈皮微凉的手腕。
他的指腹摩挲着陈皮腕上因常年练武而起的薄茧,拉着他,走向房内那张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大床。
床幔半垂,烛光透过薄纱,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暧昧的颜色。
陈皮被动地跟着,脚步僵硬。
他看着二月红的背影,鸦青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又透着一股易碎的清冷。
他忽然看不懂这个人。
时而是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二爷。
时而是陨铜幻境里,疯魔偏执的怪物。
时而又是此刻,温柔坦诚,甚至带着示弱的爱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还是说,这些,都是真的。
床边,二月红停下。
他没有松手,转过身,面对着陈皮。
烛光下,他的眼神深邃,清晰地倒映出陈皮一个人惊疑不定的脸。
他好像在用目光告诉陈皮。
你逃不掉的。
接着,二月红俯下身,凑到陈皮耳边。
温热的唇几乎贴上陈皮的耳廓,呼出的气息,带着清淡的体香。
“陈皮,在幻境里,你不是一直不服气吗?”
他用的是气音,每个字都像羽毛,搔刮着陈皮的耳膜,一路麻到了心里。
陈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他撞进二月红的眼底,那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纯粹的情欲和纵容。
“你不是想换个花样,试试到底谁在上吗?”
二月红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带着几分恶劣的蛊惑。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鸦青色长衫的盘扣。
一颗。
两颗。
外衫顺着他光洁的肩膀滑落,堆叠在脚边。
只余一身单薄的月白色丝绸里衣,紧贴着那具清瘦却蕴含力量的身体。
烛光下,那片不久前还狰狞可怖的胸膛,如今光洁平滑。
只在心口处,留下一道极浅的粉色印记。
像一朵,烙在雪地里的桃花。
他没给陈皮任何反应的时间,主动向后一步,半卧在那张铺着锦被的大床上。
姿态舒展,毫不设防。
然后,他对着僵立在床边的陈皮,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颠倒众生,却只为他一人绽放。
“今天,你是师父。”
“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含情的凤眸,此刻盛满了星光与水汽,带着一丝狡黠。
“还是……”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勾人。
“你要我,来当你的,外语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