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红的手,还在流血。
温热的液体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渗进陈皮的衣襟。
他没抽回手,也没再说话。
只是看着陈皮。
那双总是清冷含情的凤眸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恐惧,愤怒,无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良久。
他那只揪着陈皮衣领的手,松开了。
不是妥协。
是无力。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陈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师父……”
陈皮的声音软了下来。
二月红没看他,只是盯着自己那只还在淌血的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陈皮,你赢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拦不住你。”
“从来都拦不住。”
陈皮心头一紧,刚想开口。
二月红却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
阻止了他所有要说的话。
“我只有一个要求。”
二月红抬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锁住陈皮。
“带上我。”
“不管你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去赌什么狗屁的明天。”
“带上我。”
“要死,一起死。”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可那份平静之下,是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的决绝。
陈皮喉咙发紧。
他想说,太危险。
他想说,你还有红府,还有戏班子,还有那么多人指着你吃饭。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二月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毁灭的执拗。
那种执拗,在幻境里,他见过。
这个人,真的会跟他一起死。
陈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疯狂的火焰,沉淀成了更坚硬的底色。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拉着二月红那只受伤的手,转身就往内室走。
“师父,我们先去包扎。”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二月红没挣扎,任由他拉着。
穿过前厅与内室相连的雕花月亮门,绕过那架绣着百鸟朝凤的苏绣屏风。
内室比前厅更暖。
角落的铜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
空气里飘着二月红身上惯用的冷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陈皮一言不发,拉着二月红在沙发边坐下。
他转身,熟门熟路地从多宝阁下面的抽屉里,拎出一个棕褐色的皮质药箱。
药箱很旧,边角磨得发亮,是红府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打开。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纱布、剪刀、镊子,还有几个贴着标签的瓷瓶,这些都是陈皮换过的。
陈皮蹲下身,单膝点地,将药箱放在脚边。
他拉过二月红那只受伤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但他低头查看伤口时,侧脸的线条紧绷,眼神专注得吓人。
二月红的手很漂亮。
骨节匀称,手指修长,皮肤白皙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此刻,掌心却一片狼藉。
锋利的碎瓷片深深扎进皮肉里,边缘翻卷,混合着滚烫的茶水,烫出了一片刺目的红。
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陈皮深色的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忍着点。”
陈皮的声音很低。
他没抬头,拿起消毒用的镊子,用旁边酒壶里的白酒冲了冲,然后用镊子尖,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嵌着碎瓷的皮肉。
镊子碰到伤口的瞬间,二月红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他没出声,也没缩手。
只是静静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陈皮。
看着这个平日里乖张暴戾,杀人不眨眼的少年,此刻蹲在他脚边,像个最虔诚的信徒,为他处理这微不足道的伤口。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陈皮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不像他这个人。
镊子夹住一块稍大的碎瓷,轻轻一拔。
“嘶……”
二月红倒抽一口冷气。
陈皮手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手上的动作,却明显放得更轻了。
他低下头,继续。
一块,两块,三块……
细小的瓷片被一一取出,放在旁边备好的白布上。
每取出一块,陈皮就用沾了白酒的棉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茶渍。
白酒刺激伤口,疼得钻心。
二月红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陈皮立刻用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他的声音带着命令。
但握着二月红手腕的那只手,掌心滚烫,力道却控制得很好,既不会让他挣脱,也不会弄疼他。
清理完碎瓷,伤口彻底暴露出来。
掌心一道狰狞的裂口,皮肉外翻,边缘被烫得发白。
血还在流。
陈皮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那是红府秘制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有奇效。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又是一阵刺痛。
二月红抿紧唇,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皮没看他。
撒完药,他拿起干净的纱布,开始包扎。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仔细。
先用纱布覆盖伤口,然后一圈一圈,将二月红的手掌缠绕起来。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二月红的手背。
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包扎到最后,需要打结。
陈皮低头,用牙齿咬住纱布一端,另一只手配合着,系了一个结实又不会太紧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
但他没放开二月红的手。
反而将那只包扎好的手,轻轻托在自己掌心,低头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二月红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陈皮……”
他刚开口。
陈皮却忽然抬起头。
那双总是盛满戾气和算计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二月红有些苍白的脸。
“师父。”
陈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我这么做,是不想有一天,樱花国的人踏进长沙城,逼着你给他们唱戏。”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可就是这份平静,一针见血,精准无比地,刺痛二月红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二月红所有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不会的。
想说,有张启山在,长沙城不会破。
想说,就算真破了,我也有办法。
可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皮说的,是可能发生的未来。
是血淋淋的,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二月红唱了半辈子戏,也盗墓了半辈子。
他在戏台上,扮过亡国的君王,扮过被俘的将军,扮过在异族铁蹄下苟延残喘的伶人。
他唱他们的悲,唱他们的恨,唱他们的不甘和屈辱。
可那都是戏。
散了场,他还是红府二爷,是九门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那些戏里的情节,会真的降临到自己身上。
被逼着,给那些踏碎山河的侵略者唱戏。
唱那些歌颂他们“丰功伟绩”的戏。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一股灭顶的恶心和耻辱,就涌上二月红的喉咙。
他的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陈皮看着他脸色的变化,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握着二月红的手,力道又紧了几分。
“师父。”
陈皮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答应我,永远别伤害自己。”
“就算天塌下来,就算我真死了。”
“你也得好好活着。”
二月红猛地抬眼。
他盯着陈皮,眼眶红得厉害。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
陈皮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我在这个世界,也就只有你了。”
“你要是没了,我折腾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话,都更有杀伤力。
二月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陈皮。
看着这个少年眼底,那片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孤注一掷。
原来,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把所有的恐惧,都化成了向前冲的疯劲。
因为他身后,空无一人。
除了自己。
这个认知,让二月红所有的怒火,所有的不安,所有那些试图将他圈禁在安全地带的偏执,都在这一刻,被搅得粉碎。
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酥麻的战栗。
和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所有的阻拦,所有的掌控,都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以为把陈皮关在红府,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就能保护他。
可真正的危险,从来都不在外面。
在这个时代本身。
在这个即将崩塌的旧山河里。
要么一起死。
要么,就跟着他,一起去搏一个生路。
二月红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皮。
看了很久。
然后,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抬了起来。
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陈皮的脸颊。
顺着那道极浅的伤疤,慢慢向下,划过下巴,最后停在陈皮的唇边。
他的指尖很凉。
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颤抖。
陈皮没动。
任由他碰。
然后。
在二月红惊愕的目光中。
陈皮低下头,含住二月红的手。
二月红浑身一僵。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指尖猛地窜起,沿着手臂,直冲头顶。
他的呼吸乱了。
“陈皮,你……”
他想抽回手。
可陈皮握得很紧。
他的牙齿轻轻叼住指尖的纱布,没用力。
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禁锢。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穿过氤氲的烛光,直直地锁住二月红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凤眸。
他的眼神很深。
深得像一口古井,里面翻涌着二月红看不懂的情绪。
有占有。
有掌控。
有不容置疑的宣告。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将最脆弱的命门,交托出去的信任。
他就这样含着二月红的手指,看着他。
用目光,将他所有的防线,一寸寸,击得粉碎。
二月红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强迫。
而是被这种极致的,带着血腥气和药味的亲昵,钉在了原地。
二月红能感觉到陈皮口腔里的温度。
手指能感觉到舌尖柔软。
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伤口,在这种湿热的环境下,传来一阵阵麻痒的刺痛。
还有,心跳。
他自己的心跳。
快得像要撞碎胸腔。
和陈皮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脉搏。
两种节奏,在这寂静的内室里,交织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
良久。
陈皮松开了牙齿。
但他没放开二月红的手。
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下头,在二月红缠着纱布的指尖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吻得很轻。
像羽毛拂过。
可那份触感,却烫得惊人。
陈皮抬起头,看着二月红那双已经彻底失去焦距的凤眸,声音沙哑。
他俯下身,凑到二月红耳边。
“师父。”
“记住了。”
“你的命,不止是你的,也是我的。”
“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拿走。”
“包括你自己。”
陈皮嘴角的弧度很淡,眼底却是一片沉沉的墨色。
“师父,别再想着建什么笼子了。”
二月红猛地抬头,瞳孔在一瞬间缩紧。
陈皮欣赏着他脸上那份破碎的惊愕,笑意加深,轻笑一声:
“以后。”
“我们就是互相的笼子。”
说完,他松开手,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软榻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的二月红。
“我们只能一起赌。”
“或者一起,消失在这滚滚的时代洪流中。”
话音落下。
陈皮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内室里,重归寂静。
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和二月红自己,那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
他缓缓抬起那只被陈皮含过的手。
指尖的纱布,还残留着湿热的触感。
他盯着那圈白色的纱布。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将指尖,凑到唇边。
闭上眼。
轻轻吻了上去。
吻在那个,陈皮刚刚吻过的位置。
门外。
陈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纱布粗糙的质感,和二月红指尖,淡淡的血腥味。
陈皮勾起了一抹笑。
师父,打破牢笼的方式我有九种。
至于,赌输的结果,当然是不存在的。
毕竟老子可是有系统的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