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书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张启山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圈圈点点,标注着湘赣一带的兵力部署。
他没看地图。
指间夹着的香烟燃了很长一截烟灰,颤巍巍地悬着,随时会掉下来。
张日山站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副官。”
张启山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弹掉烟灰,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了一瞬。
张启山抬起眼,视线落在张日山脸上:
“你还记不记得。”
“下矿山之前,我让你用私密渠道押运的那批棉衣和药品,是送去给谁了吗?”
张日山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佛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张启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沉甸甸的,像能压弯人的脊梁。
张日山沉默了两秒,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记得。”
“是送给…北边山里的,游击队。”
他说“游击队”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
张启山点了点头。
他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当初是你亲自去接触的。”
张启山问道:“感觉怎么样?”
张日山没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锃亮的军靴靴尖。
脑海里闪过一段记忆。
长沙的深秋,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扮成药材商人,带着几辆盖着油布的马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往里走。
接头地点在一个快废弃的土庙。
庙门口站着两个人。
穿着打补丁的灰色单衣,袖口磨得发毛,脚上是自己编的草鞋,冻得通红。
但他们站得很直。
看见马车来了,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迎上来,脸上带着山里人那种憨厚的笑,手却一直按在腰后。
那里鼓鼓囊囊的,应该别着家伙。
交接的时候很顺利。
他们清点物资,动作麻利,不多话。
张日山注意到,他们清点完,那个年纪大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用半截铅笔头,一笔一划地记下数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临走的时候,张日山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们就这点人,这点枪,跟南京那边耗,图什么?”
年纪大的那个抬起头。
他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那种亮,张日山在很多人眼里见过。
赌徒押上全部家当时的狂热,亡命徒临死前的疯狂,野心家盯着权柄时的贪婪。
但那些人,都不是这些。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有点憨直的亮。
像夜里走路的人,手里提着的一盏小油灯。
光不强,但照着脚下的路,很踏实。
自己有问过这个问题。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同志,”
“我们没想那么多。”
“我们就想,让地里刨食的,能吃上自己种的粮。让娃娃们,能念上书。让像你这样做买卖的,走夜路不用担心被抢,白天开门不用给这个爷那个爷交份子钱。”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乡音。
张日山当时没接话。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但现在,佛爷问起。
张日山抬起眼,看向张启山。
“佛爷,他们很穷。”
他实话实说。
“穷得一个班分不了一条棉被,穷得三个人轮着穿一双鞋。枪是老的,汉阳造,膛线都快磨平了,子弹数着颗用。”
张启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张日山话锋一转,声音更沉了些,“他们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光。”
张日山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不是南京那些大老爷眼里,算计人、捞油水的光。也不是……张家本家祠堂里,供着的那些牌位,冷冰冰看死人的光。”
“是活人的光,那种踏碎星河的光芒。”
“好像他们真的信,信他们现在做的这些事,能让以后不一样。”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嘎吱轻响。
张启山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然后他站起身。
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张日山面前,停下。
两人离得很近,张日山能闻到佛爷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更深的,属于铁与血的气息。
“副官。”
张启山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进张日山的耳朵里。
“陈皮,今天逼我做个选择。”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逼。”
“但我更不喜欢,当一块别人砧板上的肉,谁想切就切一刀。”
张日山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抬起眼,对上了佛爷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不是怒火。
是一种更冷,更硬,更决绝的东西。
“既然要选,”
“那就选一条,至少能把命攥在自己手里的路。”
张启山伸手,按在张日山的肩膀上。
力道很重。
“你亲自去一趟。”
“想办法,联系上当初的接头人。”
“告诉他们,长沙张启山,想跟他们做一笔买卖。”
张日山浑身一震。
肩膀上的那只手,像有千斤重。
但他没缩,没退。
那股来自血脉的威压碾得直不起腰的羞耻和恐惧,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滚烫的东西烧成了灰。
他挺直脊梁,脚后跟用力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
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张启山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松开了手。
“去吧。”
“小心点。”
“别让南京的尾巴咬着。”
张日山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启山站在原地,没动。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
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湘江淡淡的水腥气。
长沙城睡了。
黑沉沉的一片,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像瞌睡人的眼。
张启山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支。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他抽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烟雾被风撕碎,散进夜色里。
“赌一把。”
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说。
“那就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