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书房。
窗外,冰冷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根针,扎进这座劫难将至的城市肌理。
“佛爷,我们现在动手,会不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解九爷的声音艰涩如砂纸,镜片后的眼睛里,那份运筹帷幄的镇定第一次碎裂,只剩下无法掌控全局的惊骇。
齐铁嘴面无人色,嘴唇颤抖,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屠城。
光是这两个字,就让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从他脚底沿着脊椎疯长,直冲头顶。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愤怒与仇恨。
原来,陈皮那疯小子说的是真的。
落后,真的要挨打。
张启山一言不发,他死死盯着桌上的长沙地图,目光像淬了毒的刀,仿佛要将那座名为“仁爱医院”的建筑,从纸上活活剜下来。
“解九爷说的对。”
陈皮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破了冰封的湖面。
他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街道,眼神里没有温度。
“从我们决定清洗开始,井上就已经是一头被堵死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转过头,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谁能指望,一头疯狗在死前,会摇着尾巴求饶?”
“他只会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这句话,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彻底扑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那点侥幸的火星。
“来人!把仁爱医院的建筑图纸拿来!”
张启山的声音里是金属碰撞般的决断。
一名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很快,一张陈旧泛黄的图纸在红木书桌上铺开。
陈皮拉着二月红的手走了过去,解九爷与齐铁嘴也围了上来。
“这家医院,我有印象。”
解九爷开口,手指点在图纸一角某个不起眼的区域。
“当初建造时,我们谢家参与过。”
“这里,地下三层。”
“图纸上标注的是‘停尸间’和‘锅炉房’。”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极低。
“但这个区域的配电,是整个医院所有电力需求总和的三倍。”
“而且,它有独立的,直通地面的通风管道。”
一个烧锅炉、停尸体的地方,绝不需要如此夸张的配置。
唯一的解释——那里,藏着一个巨大秘密。
“我带人,从正面攻进去。”
张启山拍板,属于九门之首的杀伐之气轰然散开。
“不行!”
二月红与陈皮,几乎在同一瞬间开口。
声音又冷又厉。
陈皮看着张启山。
“正面强攻,动静太大。”
“井上只要听到第一声枪响,就会立刻毁掉病毒,或者,直接投放。”
二月红的目光则死死盯在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这里。”
“医院后巷的排污口。”
“看走向,应该是连接着地下的主排污管网。”
张启山瞬间明白了。
“好。”
他眼中寒光爆闪。
他的声音穿透书房,落入负责通讯的解九爷耳中。
“老九,协调亲兵团,佯攻正面!”
“动静越大越好,把医院里所有的耗子,都给我引出来!”
“明白!”
解九爷的声音从电讯设备里传来,简短而决绝。
“我们三个,”张启山看向二月红和陈皮,“从排污口进去。”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淬着致命的冰。
“找到目标。”
“直接,斩首。”
计划已定,再无耽搁。
偏厅里,就在陈皮伸手去拿那身黑色夜行衣时,一只手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五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留下。”
二月红的声音很低,是一道不容反抗的命令。
可那压抑不住的剧烈轻颤,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你在地面接应。”
他不愿,再让陈皮去涉任何一丝一毫的险。
地下的病毒,未知的危险。
只要一想到这些,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烧红的铁手活活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陈皮看着他。
他看见师父那双总是含着温情的漂亮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倒影。
以及那份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惊惶。
陈皮忽然笑了。
他反手,一把抓住二月红那只冰冷刺骨的手,强势地,一根根挤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死死相扣。
握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彼此的骨血都融在一起。
“师父。”
陈皮的眼神坚定如磐石,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决绝。
“那种东西一旦放出来,地面和地下,没有任何区别。”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是贴着二月红冰冷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碾磨。
“我在你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二月红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看着陈皮眼中的坚持,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不容拒绝的强势和抚慰。
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捏住陈皮肩膀的手。
算是妥协。
他低头,看着两人死死交握的手。
万一。
二月红眼神暗了暗。
一个疯狂而冰冷的念头,像毒藤般从他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
若真有万一。
若眼前这个人,伤了一根头发。
他便让这长沙城,让这城里所有的人,这污浊的人间。
都为他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