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痛,像是有亿万只行军蚁钻进了骨髓里,正挥舞着微小的口器,一点点啃食着神经末梢。
陈皮是被这种感觉活活疼醒的。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了许久,鼻腔里才率先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家里的檀香。
上好的沉水香,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苦涩药味,还有那种特有的、清冽的、让他即使在噩梦中也能瞬间安定的气息。
那是二月红喜欢的味道。
陈皮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四肢百骸像是被打碎了又重组过一样,沉重且不受控制。
尤其是后背,那里的感觉最怪异。
一半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生肉,滋滋冒油。
另一半又像是被扔进了冰窖,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冷热交替,死去活来。
简直是酷刑。
陈皮在意识里咆哮。
“系统!你个奸商!给老子滚出来!”
【……】
系统装死。
“别他妈装死!花了老子十万善行值,号称‘神级’‘瞬效’的修复剂,就这?!”
“你管这叫‘瞬效’?我感觉自己像是被腰斩了,上半身和下半身还没商量好要不要死!”
“售后呢?!我要找你们经理!我要投诉!我要给你刷一万个差评!”
大概是陈皮的怨念过于强烈,那道冰冷的机械音终于慢吞吞地响起。
【宿主,请冷静。】
【经检测,神级细胞修复剂(瞬效型)药效已发挥998。】
【目前正在进行最后的“末梢神经元网络精准对接”程序。】
陈皮没好气地打断它。
“说人话!”
系统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检索更通俗的词汇。
【简单来说,就是你的肉和骨头都长好了,现在正在重新给你接网线。】
【警告:该过程可能伴随a级不适感,请宿稍微忍耐一下。】
忍你大爷!
陈皮在心里把系统那不存在的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鞭尸了一遍。
这他妈叫“不适感”?
凌迟酷刑都没这么折磨人!
【宿主如需加急,可另行购买“生发活肤”套餐,盛惠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善行值。】
【本系统支持分期付款。】
“我可去你的吧!”
陈皮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气死过去。
这狗系统,不仅是奸商,还是个顶级pua大师!
简直把资本家的嘴脸学了个十成十!
“唔……”
一声破碎的呻吟终于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秒,一只温凉的手便贴上了他的额头。
“陈皮,你醒了?”
那声音就在耳边,极轻,却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陈皮费力地撑开眼皮。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终于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红府那熟悉的雕花床顶。
视线稍稍下移,便是二月红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排场的红二爷,此刻却狼狈得让人心惊。
那件素日里纤尘不染的长衫皱巴巴的,领口微敞。
眼底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里面布满了红血丝,那是熬了不知多少个大夜才有的疲态。
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颓废,又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破碎感。
“水……”
陈皮喉咙里像是吞了把火炭。
二月红立刻转身,动作快得甚至打翻了桌上的药勺。
他端来一杯温水,也不用勺子,直接含了一口,俯身,唇瓣相贴,一点点渡进陈皮嘴里。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裂的喉管。
陈皮贪婪地吞咽着,直到那杯水见底。
二月红直起身,用拇指轻轻擦去陈皮嘴角的水渍,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两潭死水,沉沉地压在陈皮心上。
“疼吗?”二月红问。
陈皮想摇头,想说“不疼”,想在这个人面前维持住那个无所不能的硬汉形象。
可后背那股子钻心的酸痒让他根本控制不住面部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嘶——”
这一下倒吸凉气,直接把他的逞强击得粉碎。
二月红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被角掖了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布满裂纹的瓷器。
“疼就受着。”
二月红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情绪,但握着陈皮的手却在剧烈发抖。
“谁让你逞能的?谁让你把我也推开的?”
“陈皮,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想扔就扔?”
陈皮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能听出这话里的怒气,更能听出那怒气背后,早已泛滥成灾的后怕与恐慌。
“师父……”
陈皮努力扯出一抹讨好的笑,虽然因为疼痛,这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我这不是没事嘛。”
“没事?”
二月红忽然笑了。那一笑,眼底的水光终究是没忍住。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死死抵住陈皮的额头,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陈皮脸上。
“你知道我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吗?”
“一半焦炭,一半白骨。”
“陈皮,你要是再敢有下一次……”
二月红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你就不用回来了。我直接把红府烧了,下去陪你。”
陈皮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为了他几乎心碎神伤的爱人,那种想要守护的冲动盖过了身体的剧痛。
“不会了。”
陈皮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蹭过二月红带着胡茬的下巴。
“这辈子,下辈子,我都缠着你。”
“你想甩都甩不掉。”
随着疼痛感渐消,陈皮意识的彻底清醒。
陈皮的大脑开始从那种混沌的疼痛中抽离,转而开始思考一些更“实际”的问题。
等等。
他记得那个红莲业火弹爆炸的时候,冲击波是从后面来的。
高温。
那可是号称能熔金断铁的三千度高温!
虽然系统那个修复剂保住了他的狗命,也重塑了他的肉身,但这玩意儿是按部位修复的啊!
后背烧成了焦炭,那前面呢?
裤子呢?
陈皮猛地想起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
他被拖出来的时候,好像,大概,也许,是赤条条的吧?
那种温度下,别说衣服了,钢铁都化成水了,他那条裤衩子能保得住?
如果裤子没了……
那他身为男人的尊严,他的小兄弟……
一股比刚才神经痛还要恐怖的凉意,瞬间从陈皮的天灵盖一直窜到了脚底板。
陈皮的脸色瞬间煞白,比刚才刚醒过来还要难看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