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打在黑色轿车的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没开灯,昏暗得有些压抑。
陈皮整个人缩在二月红那件雪白的狐裘大衣里。
大衣上还残留着师父身上的体温和那种清冷的梨花香,这让他刚才因杀戮而躁动的血液慢慢冷却下来。
他甚至有些贪恋地把脸往领口的绒毛里埋了埋,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闻。
前排开车的,是张启山的副官,张日山。
张日山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后座的年轻人。
以往的陈皮,像把没鞘的刀,浑身透着一股子随时要见血的戾气,眼神也是阴鸷游离的。
可今晚,这陈皮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安静地靠在那里,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分明刚刚才在梨园造下十几条人命的杀孽,甚至连衣服里面那套西装都浸透了血水,可他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平和。
那种平和,不像是人,倒像是庙里垂眸的神像,或者是深渊里刚刚饱餐一顿的恶兽。
张日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作为张家人,他对“气”最是敏感。
陈皮变了。
变得深不可测,也变得更加危险。
陈皮明明才和自己一般大,但现在,张日山觉得,自己和对方,隔着遥远的距离。、
那距离是他穷极一生都无法抵达的。
车子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并没有驶向那座威严的张大佛爷府邸,而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掩映在梧桐树后的幽静公馆前。
“四爷,到地方了。”张日山停稳车,下车拉开车门,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疏离。
陈皮睁开眼,眼底的平和瞬间散去,恢复了一贯的桀骜。他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长腿一迈,跨入雨幕之中。
书房里没开电灯。
紫檀木的茶几上,燃着一盏防风烛台。
火苗只有豆大,随着窗外渗进来的风微微摇曳,将房间里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张启山就坐在阴影深处。
他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那顶从不离身的军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条。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即便一言不发,那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也足以让人窒息。
陈皮却像是没感觉到这股气场。
他径直走到张启山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随手将那件雪白的狐裘大衣敞开些许,露出了里面被雨水和血水浸得半干的西装。
那一抹刺目的暗红,在这昏暗的书房里,格外扎眼。
“佛爷的待客之道,总是这么别具一格。”
陈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黑灯瞎火的,连盏好灯都舍不得点?”
张启山没接他的话茬。
他的目光落在陈皮身上那件显然不合身的狐裘大衣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听不出喜怒:“二爷的衣服,很衬你。”
“我师父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陈皮修长的手指,近乎贪婪地捻过狐裘领口那一簇最柔软的雪白毛锋。
那动作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占有欲。
“不管是衣服。”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穿透昏暗,笔直地撞进张启山藏在帽檐阴影下的深邃眼底。
“还是人。”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是掷地有声的宣誓。
张启山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但他感觉到了。
眼前的陈皮,和前几天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但这陈皮变化的也太大了。
以前的陈皮,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虽然凶狠,却有迹可循。
可现在……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被包裹在二月红的狐裘里,血腥气和梨花香诡异地混杂在一起。
他周围的气势,就像古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深不见底,甚至连光都透不进去。
那股子令人心悸的危险感,不再是外放的爪牙,而是内敛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张日山汇报说,陈皮在梨园,以一人之力,在十几把德国造盒子炮的集火下,毫发无伤地反杀了所有人。
张启山起初是不信的。
那不是武功能够解释的范畴。
但现在,看着陈皮那双平静到漠然的眼睛,张启山信了。
这不是人能拥有的眼神。
一秒的时间内,张启山想了很多,想到陈皮那些神药,那些武器,以及他现在明显的变化。
“不过,佛爷看上的东西,也一定是最好的。”
陈皮的声音拉回了张启山的思绪。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意有所指。
“比如,我之前提议的那条路。”
空气里的沉寂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变得灼热而危险。
终于,张启山动了。
他从阴影中探出一只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他提起茶几上那把小巧的紫砂壶。
“咕嘟……咕嘟……”
滚烫的茶水被注入青瓷茶杯,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将那杯升腾着白雾的茶,不轻不重地推到陈皮面前。
整个过程,沉稳得如同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杀了赵天霸。”张启山没喝茶,只是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只是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质问。
陈皮挑眉,完全没把对方话里隐藏的机锋放在心上。
他伸手端起那杯滚烫的茶。
指腹触碰到灼热的杯壁,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足以烫伤常人的温度对他而言,不过是暖手而已。
“半小时前,红府的人往我府上送了十八把枪。”
张启山继续说道,语速不急不缓:“二爷让人带话,说那赵天霸勾结樱花国人,倒卖国宝,证据确凿,被他在梨园‘正法’了。”
张启山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如电,直刺陈皮:“二爷这是在替你平事。赵家在北平有些分量,二爷这是把整个赵家的仇恨,都揽到了红家头上。”
陈皮端着茶杯的动作,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
滚烫的茶水已经送到了唇边。
那足以将常人烫出水泡的温度,此刻却像是一簇微不足道的火苗。
他的心口,正被另一团火烧着。
茶水滚烫,入喉却是一片苦涩后的回甘。
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的甜。
甜到发疯。
二月红,这个傻子。
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师父。
杀人的是他陈皮,染血的是他陈皮。
可那个人,却伸出那双本该拿捏戏枪与折扇的、干干净净的手,主动去接那泼天而下的脏水。
连半点溅到他身上的可能,都不给。
陈皮捏着青瓷茶杯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指节根根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胎的杯壁碾成齑粉。
短短几秒内,陈皮脑子中已经过了不下九种拔起赵家的方法了。
“我红家的事情,不劳佛爷费心了,我会处理好的。”
陈皮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身子前倾,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直接的锐利。
“佛爷今晚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讨论怎么给死人收尸吧?”
张启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将茶几上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推到了陈皮面前。
“我答应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陈皮眯起眼,并没有急着去拿那个文件袋。
“你说的合作,我应了。”张启山的声音变得沉稳有力,“长沙这盘棋,我不如下注给你。你想走的那个方向,你想联系的那群人,我可以给你开路。枪、钱、盘口、甚至是我的印章,都可以给你。”
“佛爷爽快。”陈皮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得意,“我就知道,佛爷是个聪明人。”
“但是。”
张启山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烛光照亮了他半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火焰。
“我有一个条件。”
“在此之前,你要替我办一件事。”张启山死死盯着陈皮,一字一顿,“我要你,帮我找到张家古楼。”
陈皮心头微微一动。
张家古楼。
他在穿越前自然知道这个地方,那是《盗墓笔记》世界里最核心的秘密之一,也是张家长生的终极所在。那里藏着张家的历史,也藏着无数足以吞噬一切的机关和怪物。
张启山居然要自己帮忙找张家古楼?
“张家古楼?”陈皮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疑惑,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别装了,陈皮。”张启山似乎看穿了他的伪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笃定,“矿山里的事,我的人虽然没进去,但在外围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一身的本事,还有你今晚在梨园杀人的手段……你不是普通人。”
张启山抬起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有些地方,靠枪炮是进不去的。它需要一些,,更特别的钥匙。比如,像你这样的人。”
陈皮心下了然。
看来昨晚和今晚的表现,确实太过惊世骇俗。张启山这是把他当成某种奇人异士,或者掌握了某种秘术的高手了。
也好。
既然被误会了,那就让这个误会更深一点。在九门这种地方,越让人看不透,越安全。
陈皮身子往后一靠,重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佛爷,您这算盘打得真响。”陈皮嗤笑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找张家古楼?您这是拿我当探路石呢?”
“你我合作,是平等交易。”张启山不动声色。
“既然是平等交易,那这价码,似乎不太对等啊。”陈皮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张家古楼那是张家的命根子,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佛爷想让我卖命,得加钱。”
张启山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你想要什么价?”
陈皮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这趟去张家古楼,里面所有的冥器、宝贝,不管是什么,我要挑走三成。”
这第一条是规矩,也是掩饰。他要那些东西不是为了钱,系统空间大得很,有些特殊物品指不定能兑换不少善行点。
“第二,此行凶险,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我要知道你所知道的,关于张家麒麟血的所有信息。”
陈皮早就对张起灵那种血脉力量感兴趣了,里面肯定也是有陨铁那种高能量的东西。
就算没有,拿一些古物来用,对他的修仙之路大有裨益。
张启山微微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第三……”
陈皮顿了顿,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漫不经心。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穿透昏暗的烛火,像两把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张启山脸上。
“我要佛爷你亲口许诺。”
“日后,无论这长沙城的天怎么变,无论南京那边怎么施压,哪怕是你张启山自己泥菩萨过江。”
陈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红家班的事,就是你张启山的事。”
“谁动二月红一根头发,就是动你张大佛爷的根基。你要倾尽九门之力,护他周全。”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前两个条件,不过是钱财和情报,张启山眼皮都没眨一下。但这第三个条件,却是要他压上整个张家的势力,去保一个人。
张启山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从那双总是充满算计和戾气的眼睛里,竟然看到了一种类似于信徒看向神明的、孤注一掷的虔诚。
这个平日里乖张暴戾的陈皮阿四,原来软肋只有那一根。
也是唯一的逆鳞。
良久,张启山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动。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张启山,一言九鼎。只要我不死,二爷无恙。”
“成交。”
陈皮瞬间收敛了那一身逼人的气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启山,伸出了那只还沾着淡淡血腥味的手。
张启山也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个冰冷如铁,常年握枪,满是老茧。
一个滚烫如火,修长有力,皮肤下仿佛流淌着某种不知名的力量。
这不仅仅是一个协议。
更是两个同样身处乱世漩涡中心的野心家,将整个长沙城的命运,乃至各自的性命,全部压上了赌桌。
“古楼的线索指向广西。”
松开手后,张启山重新坐回阴影里,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那里是十万大山深处,有吃人的村庄,还有……不死的怪物。我之前派出的先遣队,折损了大半,连外围都进不去。”
张启山抬起眼,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陈皮身上。
“陈皮,我很好奇。面对那些东西,你的‘本事’,能带我们走多远。”
陈皮转身正要离去,闻言脚步一顿。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嘴角那抹嗜血的笑意在黑暗中瞬间放大。
吃人的村庄?
不死的怪物?
在普通人眼里,那或许是地狱。但在拥有系统的陈皮眼里,那分明就是一群行走的“经验包”和“善行点”啊。
刚才杀那些家丁都能爆出一块灵气血玉,那要是宰几只千年的粽子、万年的尸蹩王……
陈皮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眼底红光一闪而逝。
“佛爷放心。”
他拉开沉重的木门,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雨丝灌了进来,吹得他身上的狐裘猎猎作响。
“不管是人是鬼,只要敢挡路……”
“杀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