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的雨下了一夜,到了后半夜,非但没停,反而有了愈演愈烈之势。
张大佛爷府邸的书房内,灯火昏黄。
窗户半开着,湿冷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纸角哗哗作响。
张启山站在巨大的手绘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目光死死地钉在广西那片蜿蜒的等高线上。
那里被他画了一个红圈,红得像血。
“佛爷。”
门外传来一声沉稳的低唤。
张日山推门而入,身上带着一股子外头带进来的潮气。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张启山身后两步的位置站定,压低了声音。
“二爷和四爷,出发了。”
张启山没回头,手中的铅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笔尖断裂。
“动静如何?”
“很大。”张日山回答道:“红家几乎搬空了半个军火库,四爷的车都开走了,后面还跟着马车,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红家的车队并没有遮掩行踪,甚至可以说,有些招摇过市。”
张日山顿了顿,回忆起刚才在暗处窥见的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张启山转过身,随手将断了的铅笔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招摇好啊。”
他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深黑色的长风衣,利落地套在身上,一边扣着扣子,一边淡淡说道:“他们闹得越凶,盯着咱们的人就越少。陈皮正好替我把这潭水搅浑。”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北平那边的人,还有长沙城里那些不安分的小势力,此刻目光都会被红家那浩浩荡荡的车队吸引过去。
这就给了他暗度陈仓的机会。
“车票安排好了吗?”张启山系好腰带,正了正帽檐。
“安排好了。”
张日山从怀里掏出两张略显褶皱的火车票,还有两本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良民证,递了过去。
“还是原来的路子,从湘潭转车,走水路入桂,再转火车。身份是去南方收药材的绸缎庄掌柜和账房先生。这是给八爷准备的行头。”
张启山接过东西,扫了一眼,揣进兜里。
“我走之后,这府里照常开火,灯也要照常亮。”张启山看着自己的副官,眼神锐利如鹰隼,“上头来人,一律挡驾。就说我旧疾复发,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是。”张日山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佛爷放心,只要我在,长沙乱不了。”
张启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入雨幕之中。
凌晨三点的长沙火车站,依旧嘈杂。
绿皮火车的蒸汽在雨夜中腾起巨大的白雾,混合着煤渣味、汗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构成了这个时代特有的气息。
站台上人头攒动,大多是逃难的流民和做小本生意的商贩。
在拥挤的人潮中,两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身影并不显眼。
走在前面的男人戴着墨镜,手里提着一只旧藤箱,步伐稳健。
跟在他身后的那人则显得有些畏畏缩缩,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溜溜的眼镜,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嘴里还念念有词。
“哎哟,佛爷,不是,掌柜的,您慢点儿走。”
齐铁嘴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还得顾着脚下的泥水,苦不堪言。
“这大半夜的,咱们非得赶这趟‘闷罐车’吗?这味儿熏得我晚上吃的卤猪蹄都要吐出来了。”
张启山没理会他的哀嚎,拉着他的手腕,径直穿过拥挤腥臭的三等车厢,停在列车尾部一节包厢前。
这是张日山特意安排的。
虽比不上专列,但这节挂靠的货运押车厢,足够清净。
“进去。”
张启山松开手,用身体隔开身后拥挤的人流,推开门,将还在喋喋不休的齐铁嘴护了进去。
随着一声刺耳的汽笛长鸣,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随后带着沉闷的节奏,缓缓驶离了站台。
包厢狭窄,只有两张相对的硬板铺位。
窗外的灯火迅速后退,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齐铁嘴一屁股坐在铺位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
他摘下那副圆溜溜的眼镜,从怀里掏出块宝贝似的软布,哈了口气,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嘴里自然是闲不住的。
“我的佛爷,我的掌柜的,您瞧瞧这,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就咱们俩,去那鸟不拉屎的十万大山?副官呢,亲兵呢?一个都不带?”
“您是不怕,我怕啊!我这细皮嫩肉的,万一遇上个苗疆蛊女,非把我炼成药渣不可……”
张启山没作声。
他将那只旧藤箱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板上,“咔哒”一声打开。
齐铁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而,张启山从里面拿出的,却是一个银色的军用保温水壶,和两只干净的搪瓷杯。
他拧开壶盖,一股温热的白气冒了出来。
滚烫的热水被倒进杯里,在这摇晃又阴冷的车厢中,发出咕嘟咕嘟的、令人心安的声响。
齐铁嘴的抱怨声,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张启山将其中一杯水推到自己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满是油污的桌板上显得格外干净。
“润润嗓子。”
张启山的声音很低,被火车碾过铁轨的轰鸣声裹挟着,却异常清晰。
“留着力气,到地方再算。”
齐铁嘴捧起那杯热水,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心里的慌张。
他偷偷抬眼,去看对面的人。
张启山这才从藤箱的夹层里,取出了那把保养得极好的勃朗宁。
他没有擦拭,只是拉开套筒,检查弹夹,动作流畅而沉稳。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股子令人安心的压迫感,混杂着淡淡的枪油味,瞬间压过了车厢里所有的杂味。
齐铁嘴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滔滔不绝的抱怨,显得有些可笑。
他哪里是真的怕。
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就算是刀山火海,他心里也是踏实的。
他的那点怕,不过是撒娇罢了。
“佛爷……”
齐铁嘴喝了口热水,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这水,有点烫。”
张启山闻言,检查枪械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齐铁嘴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嘴唇上,眼神深不见底。
“那就吹吹。”
他嗓音微哑。
“还是,让我来喂你喝?”
齐铁嘴被这句噎得结结实实,脖子一缩,剩下半肚子牢骚全咽了回去。
让佛爷喂自己喝水?
在这种场合下?
齐铁嘴自认自己不是陈皮那种不要脸皮的,还是做不来。
把脑子里的画面扫出去后,他捧着那杯水轻轻的吹着,嘴上不敢再贫,心里却擂鼓似的敲个不停。
去广西。
十万大山。
他也是有听闻过的,哪里有个吃人的村庄,里面有很多不死的怪物。
自己是信佛爷没错。
可他更信自己的卦。
越是这种时候,那股子源自玄学方面的预感就越是让他坐立难安。
热水平息不了心慌,反而像是烧开了一锅滚水,把那点不安煮得咕嘟咕嘟冒泡。
不行。
他高低得算一卦。
齐铁嘴小心翼翼地吹开水面的热气,小口小口地将温水咽下,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郑重地将搪瓷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对面,张启山擦拭勃朗宁的动作没有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默认了他的行为。
得到默许,齐铁嘴立刻从怀里的布包里,摸出了三枚包浆温润的铜钱。
那三枚铜钱一上手,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方才的畏缩和絮叨一扫而空,眼神变得专注而凝重,就连呼吸都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这狭窄摇晃的车厢,仿佛瞬间成了他的道场。
“天灵灵,地灵灵……”
齐铁嘴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声音被火车的轰鸣掩盖,却奇异地透着一股安神的力量。
他双手合十,将铜钱拢在掌心,闭目摇晃。
“哗啦……哗啦……”
铜钱在掌心碰撞,发出的声响清脆又沉闷。
张启山擦枪的手,停了下来。
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齐铁嘴那张因紧张而绷紧的脸上。
齐铁嘴猛地睁眼,手一扬!
三枚铜钱跌落在油腻的桌板上,旋转着,跳动着,最终归于沉寂。
齐铁嘴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卦象上。
下一秒,他脸上那点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可能……”
齐铁嘴声音发颤,猛地伸手想要把那三枚铜钱收回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吉利的东西。
“怎么?”
张启山手上动作一顿,“咔哒”一声,弹夹归位。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黑洞洞的枪口,落在齐铁嘴惨白的脸上。
“是大凶?”
齐铁嘴咽了口唾沫,回想这卦象,手指都在抖。
“佛爷,这不是大凶那么简单。”
他凑近张启山,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鬼神一般。
“坎下离上,水火未济。但这中间的爻变……怎么会是这样?”
齐铁嘴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三枚铜钱呈现出的诡异排列,“这种卦象,我还是在书上看的,这是‘百鬼夜行’之相啊!”
张启山眉头微皱:“百鬼夜行?”
“卦象显示,咱们此去广西,那是阴阳颠倒,生门紧闭。”
齐铁嘴急得满头大汗,抓着张启山的袖子。
“佛爷,这卦象里透着一股子邪气。”
“老八,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鬼神。”张启山平静地问道。
听到这个鬼神两个字,齐铁嘴哆嗦了一下。
“这卦象里显示,有一股子不属于人间数理的力量,正在搅乱天机。”
“不是鬼神,能是什么?”
齐铁嘴越说越怕,恨不得现在就跳车回长沙摆摊算命去。
张启山沉默了。
他放下枪,伸手捏起桌上的一枚铜钱。
铜钱冰冷,带着岁月的蚀刻。
“老八。”
张启山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我都清楚,从樱花国人那列火车开进长沙那一刻起,咱们就没有退路了。”
他将铜钱在指间翻转,目光深邃如渊。
“矿山下面的东西,张家古楼的秘密,两者,必然有着某种联系。”
张启山看着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雨点疯狂拍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抓挠。
“张家本家的事情,我一直耿耿于怀,不弄清楚,我这辈子都会寝食难安。”
张启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眼神冷冽得可怕。
“但我张启山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冒险。”
他转过身,看着瑟瑟发抖的齐铁嘴,语气不容置疑。
“收起你的卦。天命若是不公,那我就改了这天命。”
“这一趟,哪怕是百鬼夜行,我也要踩着鬼头过去,看看这终点到底是什么。”
齐铁嘴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煞气的男人,最终只能苦笑一声,颓然地瘫倒在铺位上。
“得,我就知道劝不住您。我这哪里是铁嘴仙,分明就是上了贼船的倒霉鬼……”
火车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钻进了一条长长的隧道。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巨兽在地底深处的咀嚼。
……
与此同时,在前方几十公里外的公路上。
红家的车队如同一条钢铁长蛇,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头车的后座上。
陈皮正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突然。
“阿嚏!”
陈皮忽然很轻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尖,那双刚被伐经洗髓过的桃花眼,在昏暗中愈发清亮,带着一层水汽。
“怎么?谁在背后念叨你?”
“除了咱们那位日理万机的张大佛爷,还能有谁。”
陈皮懒洋洋地应着,并未睁眼。
他转过头,脸颊在二月红的肩窝处蹭了蹭,像一只餍足的野兽。
车窗外,浓稠的夜色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车灯能照亮前方一小片泥泞的道路。
陈皮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一个残忍又兴奋的弧度。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线带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贪婪。
“师父,你说广西那十万大山,藏着的那些‘老东西’……”
“够不够我磨磨这新换的牙口?”
二月红微微一笑。
他太清楚陈皮话里的“老东西”和“磨牙”是什么意思了。
二月红已经引气入体,那些古董在他眼中也是不同的。
陈皮,根本不是把此行当成什么凶险任务,而是当成了一场狩猎。
一场饕餮盛宴。
二月红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是三分无奈七分纵容,没好气地将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交叠的腿。
“睡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再敢胡说八道,就把你从车上扔下去,自己走到广西去。”
“遵命,我的好师父。”
陈皮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二月红的背上。
他得寸进尺地伸出手臂,将二月红整个都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对方的头顶。
车厢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车轮碾过积水的沉闷声响。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