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裂隙微光(1 / 1)

连续几日的晴日未能彻底消融积雪,只在向阳的屋脊与山石背风处,勾勒出黑白分明的光影界限。谷内却比往日更加“热闹”——这份热闹并非喧嚣,而是一种沉静中蕴含的、井然有序的忙碌。演武场上,呼喝声与器械破空声在隔音阵法中沉闷作响;丹房与器室方向,昼夜不息地传来灵火煅烧与符文刻录的微弱嗡鸣;藏书楼与思辨院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溯源小组”定下的开春之期,如同无形而精准的沙漏,让学宫上下与时间进行着一场沉默的赛跑。

林闲自那日习得“锚定繁星”心法后,每日除处理必要事务与推进“韵律”之力修炼外,必抽出一个时辰,于静思崖独处,修行此法。初时进展缓慢,那“恒定坐标”的构建虚无缥缈,难以捉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梦貘耐心引导与自身对“韵律”理解日益加深的基础上,他渐渐能在心神深处,隐约“观想”出一颗微光不灭的星辰。此星并非实体,乃是他自身意志、理念以及对“逍遥之道”领悟所凝聚的“心象”。每当外界纷扰或自身心绪波动时,将意念锚定于此星,便能迅速收摄心神,回归澄明。

这一日,林闲正在闲云堂审阅李长老送来的最新物资清单与各院准备进度简报,苏灵儿引着一位风尘仆仆的传讯弟子匆匆而来。

“林师兄,是天工阁加急密讯!”传讯弟子奉上一枚形制特殊、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精密纹路的金属筒。此乃天工阁用于传递重要信息的“机关隼”所携带的密筒,非特定手法无法开启。

林闲心中一动,接过密筒。距离墨承、璇玑离去不过半月余,此时传来加急密讯,莫非是那古罗盘的修复有了重大突破?他依照墨承临行前告知的手法,以特定频率的微弱灵力注入密筒几个隐蔽节点。

“咔哒”一声轻响,密筒顶端弹开,一道凝实的光幕投射而出,正是墨承的身影。光幕中的墨承看起来略有疲惫,但眼神锐利明亮,背景似乎是一间布满精密仪器与符文光流的工坊。

“林宫主,幸不辱命。”墨承的声音透过光幕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基于您提供的‘韵律框架’与‘频率锚点’,结合璇玑师妹对上古符文体系的深度解析,我阁‘天工院’七位长老联手,已于三日前,成功推导出古罗盘核心驱动层超过六成的完整符文回路,并完成了理论上的功能复现模拟。”

光幕画面切换,显示出复杂的立体符文结构图,以及一个与实物无异的罗盘三维模型。模型正缓缓旋转,其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中心那枚灰白色晶石虚影也泛起了微弱但稳定的乳白光晕。

“根据模拟,罗盘确有两种主要指向模式。”墨承继续解说,“模式一,正如您所感,依托预设符文阵列与核心‘地脉共鸣石’(即那灰白晶石,我阁命名为‘坤元晶’),可探测方圆三百里内,地脉灵流相对平稳、不易引发地质或灵气扰动的‘安全节点’。此模式对坤元晶完整度要求较低,预计修复实物后,可恢复大部分功能。

“模式二,”墨承语气凝重了几分,“则复杂得多。内层一种更为精微的‘指向性共鸣特性’,并与外圈一组负责‘频率筛取与锁定’的辅助符文阵列协同。此模式的目标,正是您提到的‘人为塑造的高频韵律源’。模拟显示,其有效探测范围与精度,极大依赖于目标源头的‘信号强度’与‘环境干扰程度’。在理想条件下(目标源持续稳定发射特定韵律,且无严重空间扭曲或能量屏障屏蔽),最远锁定距离可达千里;但若环境恶劣或目标隐匿,可能缩至百里甚至更短,且指向会变得模糊、断续。”

光幕画面再次变化,显示出南疆千瘴迷窟的粗略地图,上面有几个红点在闪烁。“我们尝试将黎氏提供的、罗盘历史上曾产生过‘异动’(可能是指向模式二被短暂触发)的大致方位,与现有地图进行了拟合。发现这些点大多位于迷窟中东部与南部深处,分布看似散乱,但若以某种特定空间几何模型连接它们隐隐指向迷窟核心区域一处被称为‘葬魂谷’的绝地边缘。此地号称有进无出,毒瘴之烈、空间紊乱之甚,冠绝南疆。”

葬魂谷!林闲目光一凝。这个名字,在天工阁之前提供的情报中,被标注为“绝对禁区”,连化神修士闯入都凶多吉少。若“织梦者”的遗迹真与那里有关,其危险程度无疑又飙升了数个等级。

“此外,”墨承的声音打断了林闲的思绪,“在解析指向模式二的符文时,我们发现了一处异常设计。有一组本应负责‘信号接收强化’的符文回路,其末端连接被一种极其古老、近乎天然形成的‘灵性淤塞’所阻断。这种‘淤塞’非后天损坏,更像是制造之初就存在的‘封印’或‘限制器’。强行疏通,可能导致整个符文阵列过载崩溃;但若不处理,模式二的灵敏度和抗干扰能力将大打折扣。”

!墨承的面容在光幕中显得严肃:“阁中长老推测,这可能是罗盘的原制造者,有意限制了其探测某些‘过于危险’或‘不应被轻易探寻’的目标源的能力。关于是否尝试破解此‘限制器’,阁内意见分歧。保守派认为当保持原貌,以免引发不可测风险;激进派则认为,既为探寻上古真相,当尽力恢复器物完整功能。此事,还需林宫主定夺。因涉及贵学宫探寻目标,且修复后续步骤(尤其是坤元晶的温养与激活)需要您的‘韵律’之力配合,故特此急讯相询。”

光幕最后定格在那一组被“灵性淤塞”阻断的符文回路的放大图上,那淤塞处呈现出一种混沌的暗金色,仿佛凝固的琥珀,内里却有细微的能量脉络若隐若现。

传讯结束,光幕消散。密筒也“噗”地一声轻响,自我焚毁成一缕青烟,不留痕迹。

静室中陷入短暂的沉默。苏灵儿与传讯弟子早已悄然退下。

林闲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天工阁的效率远超预期,带来的信息却喜忧参半。喜的是罗盘修复进展神速,且功能得到确认,确为寻找上古遗迹的利器;忧的是目标区域指向葬魂谷这等绝地,且罗盘本身还存在“限制器”。

“限制器”林闲喃喃自语。上古之民为何要在一件探测法器上设置这种阻碍?是为了防止后人轻易找到某些东西?还是说,那些“高频韵律源”本身,就具备某种危险性,不宜被随意锁定?

他起身踱步,来到窗前。窗外,几名自然院的弟子正在雪地中练习一种舒缓如舞蹈的导引术,动作和谐,气息绵长,与周围环境隐隐相合。看着他们,林闲心中忽然一动。

“或许上古之民并非单纯地‘限制’。”他思索着,“而是一种‘保护’或‘筛选’?只有真正理解那种‘韵律’,或具备相应‘钥匙’的人,才能绕过或开启这限制,精准定位目标?否则,强行破解,可能引来不测,或根本无法抵达真正的核心?”

这很符合上古“织梦者”遗留之物一贯的风格——重“意”而非重“形”,重“契合”而非重“强取”。

那么,己方的“钥匙”是什么?是自己的“韵律”之力?是梦貘的传承记忆?还是学宫所探索的“心念共鸣”之道?

沉吟良久,林闲有了决断。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铭刻讯息:

“墨承道友:贵阁进展神速,深表钦佩。关于‘限制器’,林某以为,不宜强行破解。此或为上古之民的保护与筛选机制。建议暂维持现状,优先完成模式一修复及模式二基础框架重建。待实物修复后,我可尝试以‘韵律’之力温和引导,看能否与‘限制器’产生共鸣或‘沟通’,探寻非破坏性激活途径。一切以稳妥为先。另,葬魂谷信息至关重要,请持续收集相关一切传说、异象记录。林闲。”

他将玉简交给李长老,命其通过学宫与天工阁约定的加密渠道尽快发出。

处理完此事,林闲前往思辨院寻找书老。他需要将罗盘的新进展与葬魂谷的指向告知,并探讨其与“虚数节点”理论、空间褶皱迹象的可能关联。

书老听完,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在堆满玉简与草稿的书房中来回踱步。“葬魂谷空间褶皱指向性高频韵律源限制器”他口中念念有词,眼中闪烁着推演的光芒。

“如果‘织梦者’的观测站或重要遗迹真的藏在葬魂谷附近,那么那里必然是整个南疆空间扭曲最剧烈、‘非逻辑’现象最集中的区域之一。”书老停下脚步,语气笃定,“罗盘能指向那里,说明其制造的‘韵律源’极其强大和特殊,即使隔着重重扭曲和屏障,依然有‘信号’泄露出来。但那个‘限制器’很有意思。它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防止外人找到,更是为了防止错误的‘打开方式’。”

“错误的打开方式?”林闲问。

“嗯。”书老点头,“比如说,如果用蛮力或错误的能量频率强行激发罗盘的全部功能,可能会引发遗迹的防御机制,或者像用错误的钥匙开锁,不仅打不开,还可能触发警报甚至自毁。上古文明,尤其擅长此道。”

这与林闲的猜测不谋而合。

“所以,我们不仅需要罗盘这个‘指南针’,更需要找到正确的‘使用说明书’和‘钥匙’。”林闲总结道,“‘韵律’之力或许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正是!”书老兴奋地搓着手,“如此一来,我们之前设计的‘共鸣罗盘’思路就更显重要了!我们不能完全依赖那个古罗盘,必须有自己的探测手段作为补充和验证!而且,我们的罗盘或许可以设计得更‘温和’,更侧重于‘感应’与‘共鸣’,而非‘强制锁定’,这样或许能绕过一些上古的防御机制。”

两人就“共鸣罗盘”的最新设计方案又讨论了一个多时辰。书老根据新获得的信息,提出了一些调整建议,主要是增强对“非逻辑空间扰动”的滤波能力,以及尝试加入对“心念波动”的辅助感应层,使之能与使用者的精神状态产生更紧密的联系。

!离开思辨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林闲没有回闲云堂,而是信步走向护卫队的训练区。

在一片被阵法模拟出南疆湿热丛林与淡淡瘴气环境的训练场内,楚红袖正亲自带队进行实战演练。队员们分成数组,有的在练习在视线受阻、神识受扰情况下的协同突击与防御阵型转换;有的在适应穿着特制防护服、佩戴“破幻香囊”进行高强度运动;还有的在模拟遭遇突发空间异常(如重力颠倒、方向感瞬间错乱)时的应急反应。

楚红袖一身利落的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电,不断发出指令,时而亲自下场示范,动作干脆利落,剑气含而不发,却自有一股凛然威势。她如今修为已至元婴中期巅峰,实战经验更是丰富无比,由她主导的训练,效果显着。

看到林闲到来,楚红袖示意副手继续,自己走了过来,额角带着细汗,气息却丝毫不乱。

“林闲,你怎么来了?”楚红袖接过一旁弟子递来的汗巾,随意擦了擦。

“来看看训练进展,顺便告诉你些新消息。”林闲将天工阁密讯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楚红袖听完,英气的眉毛一挑:“葬魂谷?果然是最棘手的地方。不过,早有预料。护卫队这边的针对性训练一直在加强,尤其是应对极端恶劣环境和突发空间异变的项目。柳师妹新炼制的‘清心守神丹’试用效果不错,配合‘锚定繁星’心法的基础篇,队员们在模拟幻瘴中的抗性提升了至少三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但是,真正的葬魂谷,模拟永远无法完全还原。我们需要更真实的‘压力测试’。,组织一次小规模的实地预演——不深入迷窟,只在最外围、相对安全的区域,进行为期三到五天的适应性拉练。检验装备、磨合队伍、让队员们切身感受南疆的环境压力。人选就从护卫队精锐和自然院、技艺院中自愿报名且通过考核的弟子中挑选,规模控制在二十人以内。”

林闲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可。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制定详细计划与安全预案,报我核准。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楚红袖干脆应下,随即又道,“柳师妹那边似乎对‘惑心木’的研究也有新发现,好像和某种深层幻术的‘韵律’有关,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离开训练区,林闲转道去了丹房。柳如烟果然还在那里,正对着一截暗紫色、纹理如同迷幻漩涡的木材(正是“惑心木”)以及几个盛放着不同颜色粉末的玉碟,凝神思考。她身周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神微荡的奇异波动。

见林闲到来,柳如烟展颜一笑,如冰雪初融:“你来得正好。这‘惑心木’果然名不虚传,其内部蕴含着一种非常独特的‘迷幻韵律’,与我琉璃仙宗记载的几种上古幻术残留波动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原始和自然。我尝试提取其精华,融入‘破幻香囊’,发现其对基于‘韵律扰动’类的幻术,抵御效果格外显着。”

她拿起一个已经制作完成的香囊,递给林闲:“你感受一下。”

林闲接过,神识微探,同时调动一丝“韵律”之力去感知。果然,香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中,隐含着一种稳定而柔和的“波动场”,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能有效中和、驱散外来的、带有迷惑性质的韵律干扰。特别是对那种试图引起心神共鸣、制造错觉的幻术,效果最佳。

“好东西。”林闲赞道,“若南疆幻瘴中有此类基于‘韵律’的致幻因素,此物能起大用。”

“不仅如此,”柳如烟眼中闪着求知的光芒,“我还发现,‘惑心木’的‘韵律’似乎存在某种‘层次’。表层是迷幻与干扰,但若以特定的‘清心韵律’与之共振,反而能引导出一丝更深层的、类似于‘锚定繁星’法门所追求的‘恒定’意味。虽然极其微弱,但指向性很明确。我在想,这会不会是某种‘考验’或‘路径’?幻术的背后,藏着真实入口?”

这个发现让林闲心中又是一动。或许,南疆的许多危险,并非单纯的毁灭,而是带着上古遗留的、某种筛选或指引的意味?

“继续深入研究,注意安全。”林闲叮嘱道,“任何与‘韵律’、‘心念’相关的材料,都可能触及深层力量,勿要冒进。”

柳如烟认真点头:“我晓得。有梦貘前辈在旁指点,分寸我懂得把握。”

夜幕完全降临,学宫各处灯火渐次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林闲回到闲云堂,没有急于休息。他盘坐于静室,再次进入“锚定繁星”的观想之中。

心神深处,那颗代表自我之道、意志凝聚的“星辰”,比往日更加清晰稳定了几分。而在其周围,仿佛有无数更细微的“光点”隐隐浮现——那是学宫众人的信念,是伙伴们的支持,是日益清晰的使命,是面对未知仍坚定前行的勇气。

南疆的迷雾虽浓,葬魂谷虽险,罗盘的限制虽未解

但前行的道路上,并非只有他一人孤身涉险。有并肩的伙伴,有探索的智慧,有日益成长的力量,更有那份深植于“逍遥之道”中的、追寻真相与守护多元的初心。

这初心,便是穿透一切迷障与扭曲的,最恒久的微光。

静室外,寒风掠过屋檐,发出悠长的呜咽,仿佛遥远南疆传来的、低沉而神秘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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