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已完全进入“静默砺锋”状态。弟子们的日常修习与劳作依旧,但言谈间少了几分往日的随意闲谈,多了几分专注与沉凝。各院教习的指导也更加注重效率与实用性,仿佛在为一场看不见的大考做最后的冲刺。
“冰渊项目组”所在的“观星楼”顶层,已成为学宫最忙碌也是最神秘的区域之一。昼夜不息的推演灵光透过加固的阵法隐约透出,空气中弥漫着灵力过载后特有的微焦气息,混杂着大量演算玉简被反复激发后散逸的、近乎实质化的信息流味道。
书老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面前悬浮着数十幅不断变幻的立体星图、地脉灵流模拟图以及天工阁提供的冰渊周边环境数据模型。云缈子、苏灵儿以及数名最顶尖的思辨院弟子围坐四周,人人面前都堆满了写满演算过程的兽皮或玉板。
“第七次模拟结果出来了!”一名擅长星象的弟子声音沙哑却带着兴奋,“结合璇玑道友新传来的‘北冥古星轨校正参数’,以及我们对青铜鉴与冰渊点微弱共鸣的反向推演,下一次‘永寂冰渊’次级入口最可能的稳定开启窗口,可以进一步精确到——七十九日后的子夜至丑初之间,持续时间预计不超过三个时辰!”
“误差范围?”书老紧盯着那幅融合了时间轴与空间坐标的复杂光图。
“正负六个时辰。”那名弟子回答,“这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冰渊的时空扰动太强,而且‘回廊’入口的开启似乎还受到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与‘集体潜意识’或‘梦境潮汐’相关的变量影响。”
“七十九日不到三个月。”书老捻着胡须,看向云缈子,“云缈道友,针对‘精神寒寂’与‘记忆剥离’效应的防护推演如何?”
云缈子气质飘渺,此刻却眉头紧锁:“‘精神寒寂’并非单纯低温,而是一种能冻结思维活性、湮灭情感波动的特殊‘场’。常规的御寒法门与神识防护效果有限。配合特定的‘温暖韵律’引导,结合‘暖神丹’的药力,能在一定程度上在识海内维持一点‘不灭心灯’,抵御侵蚀。但消耗极大,且对修士自身的心念纯净度与意志力要求极高。”
他顿了顿,指向另一幅显示着混乱光流的数据图:“至于‘记忆剥离’更为棘手。那似乎是冰渊环境与‘旧梦回廊’溢出力量的混合效应,会随机‘冲刷’或‘冻结’闯入者的短期乃至长期记忆,造成认知混乱甚至失忆。咸鱼墈书罔 已发布蕞新漳結‘定魂香’有稳固神魂之效,但面对这种针对记忆结构本身的攻击,效果存疑。我们正在尝试,能否利用‘锚定繁星’法门,将最重要的核心记忆或自我认知,如同刻印般‘锚定’在心神最深处,或许能增加抵抗能力。”
“时间太紧了。”一名年轻的研究员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方法都需要大量的练习和适应,而且效果未经实际验证。冰渊的环境模拟,我们根本做不到完全还原。”
书老沉默片刻,眼中却闪过决断:“尽人事,听天命。将现有方案整理成册,标注风险与不确定性,送交林宫主与楚长老。同时,启动‘冰渊适应性训练’初步计划,选拔候选人员,开始针对性强化训练,尤其是‘心火观想’与‘记忆锚定’的速成练习。哪怕只能提升一丝生存几率,也要去做。”
楚红袖将训练场划分为数个区域,分别模拟冰渊可能遇到的极端环境:极度低温与灵力迟滞区、方向感与距离感扭曲区、记忆干扰与幻象叠加区、以及纯粹的、考验意志极限的“静寂囚笼”。
参与选拔的护卫队精锐及部分自愿报名的各院精英,正在这些区域中苦苦挣扎。他们穿着特制的、能部分模拟冰渊环境压力的负重装备,在阵法与“惑心木”残余精华制造的精神干扰下,进行着各种匪夷所思的任务:在感知被严重扭曲的情况下绘制地图碎片;在耳边不断响起混乱记忆回响时保持特定阵型移动;甚至要在一片绝对黑暗与寂静中,仅凭与队友之间微弱的心念链接,完成协同防御或突围。
惨叫声、闷哼声、因记忆短暂混乱而产生的迷茫自语声,时而响起。但倒下的人,只要还有意识,经过短暂的治疗与调整后,大多会咬着牙再次进入训练场。每个人都明白,此刻的艰难,是为了在真正的绝境中,多一线生机。
苏灵儿也在训练者之列。她的修为并非最高,但心念纯净度与韧性极佳,尤其在“韵律感知”与“心念链接”方面表现出众,已成为小队中重要的辅助与协调节点。一次在“记忆干扰区”的训练中,她险些被一段突如其来的、关于童年孤独的虚假记忆淹没,是林闲传授的“恒定星辰”观想与自身对学宫归属感的坚定信念,将她硬生生拉了回来。事后她脸色苍白,却眼神发亮,对“心念锚定”的重要性有了切肤之痛。
林闲没有过多介入具体训练,但他每日都会出现在训练区外围,静静观察。他的“韵律”感知覆盖全场,能清晰感受到每个训练者心念的波动、挣扎、坚韧或动摇。他会在关键时刻,以一道极其细微、恰到好处的“韵律”涟漪,抚平某个即将崩溃的心神,或加强某个团队之间濒临断裂的链接。这种干预悄无声息,却效果显着,让楚红袖都暗自惊叹。
李长老每日都会收到来自各方、经过筛选的情报。天机阁的调查似乎还在进行,但方式更加隐蔽,开始接触一些与学宫有贸易往来的小商会,甚至试图重金收买个别曾在外围听讲的散修。万法归一宗内部,关于学宫的争论似乎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据传该宗执法堂暗中加强了对门下弟子言论与往来的监控,尤其关注与“新奇道统”、“南疆”、“心念”相关的议题。
更令人不安的是,李长老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与黎氏有关联的南疆黑市线人)获知,近期有一批身份不明、但修为不弱的修士,在悄悄打听关于“葬魂谷异变细节”、“青铜镜”、“梦”等关键词,出手阔绰,行踪诡秘,不似寻常探险者或学者。
“像是专业的‘清道夫’或‘情报猎人’。”李长老向林闲汇报时,面色严峻,“背后很可能有大家族或大宗门的影子。他们关注的点很精准,直奔核心。”
林闲把玩着手中的青铜鉴,镜面冰凉。“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的‘不同’,就像黑夜中的萤火,注定会吸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有好奇的,有警惕的,也有不怀好意的。”他看向李长老,“加强内部排查,尤其是近期新入门的弟子和临时雇工。与外界的交易往来,提高警惕,核心物资与信息渠道,启用备用方案。”
“是。”李长老应下,迟疑片刻,又道,“还有一事。三日前,负责巡视南侧‘翠微径’的弟子回报,在距谷三十里外的山林中,发现一处细微的剑气残留痕迹,痕迹很新,剑气精纯凌厉,隐隐有万法归一宗‘归一剑诀’的韵味,但似乎刻意压制和伪装过。我们的人暗中扩大了搜索范围,没有发现人影,痕迹也在不远处中断,仿佛对方只是‘路过’并稍作停留。”
“归一剑诀路过?”楚红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闻言冷笑,“三十里,对于高阶剑修来说,转瞬即至。这更像是‘踩点’或者‘示威’。”
林闲眼神微凝。玄寂真人来访时,其弟子天枢便显露出不弱的剑道修为。万法归一宗以剑法闻名,门中剑修众多。
“不必草木皆兵,但也不可掉以轻心。”林闲道,“红袖,训练场外围及谷口附近的暗哨与预警阵法,再检查一遍,尤其是针对高阶剑修隐匿突袭的可能。另外,挑选几名精于侦查与反追踪的弟子,由你亲自带队,对谷外五十里范围进行一轮秘密巡查,不必打草惊蛇,只需确认是否有异常人物或据点。”
“明白。”楚红袖雷厉风行,立刻转身去安排。
压力,从情报层面,开始向现实的物理层面渗透。学宫虽处忘忧谷,却仿佛能听到谷外隐隐传来的、不怀好意的窥视与剑刃轻鸣。
深夜,林闲再次登上观星台。怀中青铜鉴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日益紧绷的氛围,镜面星云流转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一丝,传递出一种微妙的“警戒”与“指引”交融的韵律。
他摊开正在撰写的《逍遥心鉴》第二章草稿——“外境如刃:砥砺心镜,不损其明”。文中,他论述了外部压力、冲突、甚至恶意对于心念修行的意义:非为毁灭,而为砥砺;真正的“逍遥”,并非逃避风雨,而是在风雨中依然保持内心的澄明与方向,并能在对抗中,照见自身与对方的真实。
写着写着,他心中忽有所感。放下笔,他取出青铜鉴,置于观星台中央的石台上。然后,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注入“韵律”之力去沟通或引导,而是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许久未曾动用的、看似普通的青钢长剑。
剑身映着星光,泛起冷冽的清辉。
林闲闭目,心神沉入“韵律”之海,却不是去感知外界,而是回溯自身。他回忆起初入青云宗时的懵懂与挣扎,遭遇系统后的惊惶与算计,被迫“躺平”时的无奈与探索,建立学宫时的艰辛与希望,南疆险境中的共情与净化,乃至如今面对外部压力的沉静与决断无数记忆与情感,如同潮水般涌起,其中不乏困惑、恐惧、愤怒、悲伤,但更多的,是经历沉淀后的明悟、守护的信念、以及对“道”的坚定求索。
他不再试图“控制”或“净化”这些心念,而是任由它们自然流淌,同时,将自身对“韵律”的理解,对“逍遥”的追求,化作一股无形的“势”,悄然注入剑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凌厉逼人的剑气。林闲只是手腕轻转,以极其缓慢、柔和、却带着某种玄妙轨迹的速度,在月光下轻轻舞动长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剑锋过处,空气没有发出破空之声,反而泛起一圈圈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涟漪。这些涟漪并非灵力,而是凝练到极致的“心念韵律”与“存在意志”的具象化!它们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悄然融入周围的夜色、星光、微风乃至学宫那无形的“闲适场域”之中。
青铜鉴的镜面,在这奇特的“剑舞”韵律影响下,骤然亮起!不再是内部星云流转,而是镜面本身散发出柔和的银辉,辉光中,隐隐显现出极其模糊的、快速闪动的画面碎片:有冰封的荒原裂隙,有破碎的宫殿残影,有翻涌的黑暗潮汐,也有一点微弱的、七彩的、如同指引般的稳定光点,其位置,竟与天工阁推算出的冰渊入口坐标隐约重合!
不仅如此,随着林闲“剑舞”的持续,他自身的“韵律”场与青铜鉴的辉光、学宫的场域,乃至更遥远夜空中某些星辰的明灭,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其玄奥的、跨层次的共鸣!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而坚韧的“势”,以观星台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忘忧谷。
谷中,无论是刻苦训练后疲惫沉睡的弟子,还是挑灯夜读的研究员,或是巡逻警戒的护卫队员,在这一刻,心中都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宁与踏实,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守护,在抚慰,在坚定着他们的信念。
楚红袖正带人在谷外山林中秘密巡查,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谷中观星台方向,虽看不见具体景象,却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却更加深沉浩瀚的“韵律”波动,如同定海神针,让她焦躁的心绪瞬间平复不少。
书老在观星楼中,正对着一处复杂的空间公式苦思冥想,忽然灵台一清,一个困扰多时的节点豁然开朗。
柳如烟在丹房内,正尝试融合一种新的安神药材,炉火跳跃间,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更加精微的“韵律”变化,心中若有所悟。
林闲对这一切似有所觉,又似全然沉浸。他不知自己舞了多久,直到心中那股奔涌的“意”渐渐平息,归于一片温润而坚定的澄明。
他收剑而立,长剑斜指地面,剑身清辉内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象。唯有青铜鉴镜面,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持久的银辉,镜中那点七彩光点的意象,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丝。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明亮如星。这一次无意识的“剑舞”,不仅让他对“心念”与“韵律”的结合有了新的领悟,似乎还意外地加强了青铜鉴对“镜心碎片”的感应,甚至引动了某种更大范围的、良性的共鸣。
“外境如刃,砥砺心镜”他低声重复着草稿上的语句,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压力与窥视,如同磨刀石。而他们的“道”与“心”,便是那待磨之刃。越是砥砺,或能越发锋芒内敛,光华自生。
远方的冰渊,近处的暗剑,皆是砥砺。
而他们所能做的,便是在这砥砺之中,守住那点本心明光,并让它,照得更远。
夜空下,忘忧谷安然沉睡。
而观星台上的身影与镜辉,如同夜幕中悄然点亮的一盏心灯,微弱,却坚定地照亮着一小片属于“逍遥”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