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笑声渐歇,冰心又陪着长辈们说了会儿话,直到老夫人面露倦色,众人才各自散去。滕青远与冰心并肩走在回廊下,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在一处。
“明日可有安排?”滕青远低声问。
冰心想了想,摇头:“暂时没有。不过大表哥和二表哥今日听我说了比箭的事,怕是躲不过了。方才出来时,二表哥还悄悄冲我比划了个拉弓的手势呢。”
滕青远失笑:“冰辰是跳脱些。不过团子……”他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实则心思不简单的表弟,“他嚷得最响,未必是真的想比,或许只是凑热闹。”
“水表哥倒是识趣。”冰心想起水宗誉那了然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神,不由莞尔,“他知道我的底细,定是寻个借口溜了。”
两人说着已到了冰心所住的“听雪轩”附近。滕青远停下脚步,抬手将她被夜风吹得微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既如此,明日我陪你去校场。也该让两位表哥见识见识,我们心儿是何等巾帼。”
他的指尖温热,拂过耳际时带着些许薄茧的粗糙感,冰心心头微悸,仰脸看他:“你不怕两位表哥输了,面子上过不去?”
“比武切磋,输赢常事。”滕青远眸色深邃,映着廊下的灯火,“何况,他们若连这点气量都没有,也不配做你的表哥。”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护短的意味。冰心抿唇笑了,眼底亮晶晶的:“那说好了,明日辰时末,校场见。”
“好。”滕青远应下,又细细叮咛,“夜里凉,快进去吧。窗户关好,炭盆别靠太近。”
直到看着听雪轩的房门合上,窗内亮起暖黄的光,那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纱上,似乎还朝他这边望了望,滕青远才转身,面上的温柔尽数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元彻无声地自暗处现身,低声道:“世子,锋隼回来了,在书房候着。”
滕青远眼神一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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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西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一个身影如标枪般挺直立在房中,穿着深灰色的劲装,风尘仆仆,正是滕青远麾下专司情报的锋隼。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却带着一丝疲惫。
见滕青远进来,锋隼单膝跪地:“世子。”
“起来说话。”滕青远快步走到书案后坐下,“此行如何?”
锋隼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蜡封的细小竹筒,双手奉上:“属下奉命追查西宁摄政王在京中的暗线,确有发现。此外,阁主有紧急密信传来。”
滕青远接过竹筒,捏碎蜡封,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展开,上面是九天阁主特有的清峻字迹,内容简短,却字字惊心:“西宁摄政王密使已潜入京城,与三皇子府中有接触。所图非小,恐与边关军务有关。另,宫中近日似有异动,留意舒烨华。”
滕青远眸光骤冷。三皇子滕青铭,一向低调,醉心书画,竟与野心勃勃的西宁摄政王勾结?而右相舒烨华……他想起今日在怡园,滕青锦与舒凝霜那看似偶然的相遇,心下冷笑,果然不是巧合。
“宫中异动,具体指什么?”他沉声问。
锋隼压低声音:“我们安插在宫里的人递出消息,这几日,皇上夜半时常惊醒,御医频繁出入,但脉案却无异常。另外,舒相近日出入宫闱格外频繁,且多次单独面圣,时间都不短。”
皇上龙体有恙?还是心病?滕青远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舒烨华是皇上心腹,深得信任,若他真有异心,或是与三皇子、西宁有所牵扯……
“继续盯紧三皇子府和舒相府。西宁密使的落脚处,查到了吗?”
“已有眉目,在城西的一处香料铺子,表面是西宁商人经营,内里乾坤,我们的人正在外围监视,未敢打草惊蛇。”
“很好。”滕青远颔首,“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明日我要进宫一趟。”
锋隼抱拳退下。
滕青远独自坐在书房内,将九天阁主的密信就着烛火烧成灰烬。跳跃的火光映着他俊美却冷肃的侧脸。朝堂之上,风云渐起,而这场风暴,似乎正朝着平西王府和靖安侯府席卷而来。他必须更快,更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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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末,靖安侯府的校场。
冬日晴好,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却将校场照得明亮。箭靶已在百步之外立好。
冰辰和冰煜(团子)早已摩拳擦掌等在那里,身边放着各自的弓。冰辰用的是一张黑漆铁胎弓,一看便知力道刚猛;冰煜的则是一张制作精良的柘木弓,更重灵巧。水宗誉果然没来,遣了小厮来说昨日着了凉,需卧床休息。
冰心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藕荷色骑射服,长发高高束起,用玉冠固定,显得脖颈修长,英气勃勃。滕青远站在她身侧,玄衣墨发,只是静静立着,便自有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表妹,你可算来了!”冰辰性子急,嚷嚷道,“今日咱们可要好好比划比划,父亲总夸你箭术得祖父真传,我早想领教了!”
冰煜则笑眯眯的,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正在吃一块桂花糕:“表妹,表哥,早啊。比完了咱们去醉仙楼吃炙羊肉如何?我请客。”
冰心从寒秋手中接过自己的弓。这张弓并不起眼,通体素白,似是普通的白蜡木所制,比冰辰的铁胎弓小巧许多,弓弦也只是牛筋的,看不出特异之处。唯有懂行的人,才能从弓臂那流畅完美的弧度和隐隐透出的润泽光华,看出这绝非凡品。
“大表哥,二表哥。”冰心挽了个弓花,动作行云流水,“怎么比?”
“自然是比准头!”冰辰道,“百步箭靶,红心为胜。每人十箭,总分高者胜。”
“可以。”冰心点头,“不过光是射靶,未免无趣。不如……”她眼波流转,闪过一丝狡黠,“加点彩头?”
冰辰拍胸脯:“表妹想要什么彩头?只要表哥我有的,尽管说!”
冰煜咽下糕点,也好奇地看过来。
冰心笑道:“若我赢了,接下来一个月,两位表哥书房里那些新搜罗来的孤本话本、新奇玩意儿,得先紧着我挑。”
冰辰和冰煜对视一眼,都有些肉痛。他们俩的私人收藏可是丰富得很。但话已出口,岂能反悔?
“成!若我们赢了……”冰辰看向滕青远,嘿嘿一笑,“就请世子爷把那匹西域来的‘追云驹’借我骑一个月!”
滕青远闻言,眉梢微挑,看向冰心。那匹“追云驹”是他心爱坐骑,通体雪白,神骏异常。
冰心却毫不犹豫:“好,一言为定!”
比试开始,冰辰先射。他力大弓强,箭矢破空之声呼啸,咄咄咄接连十箭,俱中靶心,只是最后一箭稍偏,落在了红心边缘。他满意地拍了拍手,看向冰煜。
冰煜擦干净手,不慌不忙地搭箭开弓。他的箭速不如冰辰快,却极稳,每一箭的间隔几乎一致,十箭过后,靶心密密麻麻扎了一圈,竟有九箭正中红心,一箭紧贴红心。
“好!”冰辰大声喝彩。这成绩已极为了得。
轮到冰心了。校场边不知何时已聚了些下人,悄悄张望。大小姐比箭,可是稀罕事。
冰心静立靶前,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的箭靶。她没有立刻开弓,而是微微调整呼吸,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弓、远处的靶连成了一体。
然后,她动了。
引弓,搭箭,动作舒展如鹤翔,流畅似流水,不见丝毫用力凝滞。弓弦轻响,第一支箭流星般飞出。
咄!
箭矢精准地钉入红心正中央。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她没有停顿,一箭接着一箭,节奏分明,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弓弦每一次轻鸣,都有一支箭矢稳稳命中百步外的红心。
十箭射完,不过片刻。
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向箭靶——红心处,十支箭矢的尾羽紧紧簇拥在一起,几乎是从同一个孔洞中穿过!若非箭杆相互挤挨,几乎要以为只射了一箭。
“这……这怎么可能?”冰辰目瞪口呆,他自幼习武,深知这有多难。力道、准头、手感,缺一不可,非千锤百炼不能至此。
冰煜也收起了笑容,眼底满是惊叹:“表妹……你这箭术,怕是不止得了祖父真传,已是青出于蓝了。”
冰心放下弓,气息平稳,只是额角沁出些许晶莹的汗珠。她看向两位表哥,嫣然一笑:“承让了。那……彩头?”
冰辰苦笑摇头:“服了,表哥心服口服!我那书房,你随时去扫荡!”
冰煜也摊手:“我的也一样。不过表妹,你这手功夫,藏得可真深。”
滕青远走到冰心身边,将一方素净的帕子递给她,眼中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擦擦汗。”
冰心接过,低声道:“没给你丢人吧?”
“何止没丢人。”滕青远声音轻柔,“惊艳四座。”
正说笑间,平西王府的一名侍卫匆匆而来,在滕青远耳边低语几句。滕青远面色不变,对冰心道:“宫中召见,我得即刻进宫一趟。”
冰心知是正事,点头:“快去吧。”
滕青远又向冰辰冰煜略一颔首,转身快步离去,玄色的衣袍在冬日阳光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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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
气氛肃穆。皇帝滕琮坐在龙案后,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左相林文正侍立在下首,面色沉凝。
滕青远进去时,正好看到右相舒烨华离去的背影,两人在殿门口交错,舒烨华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朝滕青远微微点头,目光却深不见底。
“臣,滕青远,叩见皇上。”滕青远敛目行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青远,你前日递上来的证物,关于西宁商队私贩铁器、刺探边关防务一事,朕已交由左相详查。”
左相林文正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陛下,世子所呈证物确凿,臣已命人暗中控制了几名涉事商人,初步审讯,线索指向西宁军方,且……似乎与朝中有人暗中通气。”他说着,有意无意地顿了顿。
皇帝眸光一沉:“接着说。”
“是。据犯人口供,接应他们、提供便利的,是一位京城贵戚府中的管事,具体是哪家,他们级别太低,并不知晓。但所用信物和传递消息的渠道,颇为隐秘老道,非寻常势力可为。”林文正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臣已加派人手,顺藤摸瓜,相信不日便有结果。”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滕青远:“青远,此事你办得很好。西宁近年蠢蠢欲动,不可不防。边关有你父王镇守,朕是放心的。京城之内,魑魅魍魉,也要给朕肃清了!”
“臣遵旨。”滕青远与林文正齐声应道。
从御书房出来,已近午时。冬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泛着冷光。
林文正与滕青远并肩走下台阶,低声道:“世子,此事水深。右相方才在陛下面前,力主不宜大动干戈,以免打草惊蛇,又说西宁摄政王派了使臣,不日将抵京朝贺年节,此时深究,恐伤两国和气。”
滕青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左相大人以为呢?”
“和气?”林文正冷笑,“狼子野心,何来和气?世子放心,陛下圣心独断,已有主张。你我只需将铁证牢牢抓在手中。只是……”他看了一眼滕青远,“行事需更加谨慎,对方恐已察觉。”
“多谢左相提点。”滕青远拱手。他明白,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冰心,还有侯府,他必须护得周全。
想起校场上那张神采飞扬的笑脸,滕青远心中那片冰冷的杀意战场边缘,悄然生出一隅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屏障。无论前方是阴谋诡计,还是明枪暗箭,他都会为她,为他们在乎的一切,一一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