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皇宫灯火通明,笙歌鼎沸。看似与往年别无二致的盛宴,暗地里却波谲云诡。出席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笑容底下都藏着几分谨慎打量。
太后身着隆重朝服,端坐皇帝左下首,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雍容笑意,仿佛之前种种从未发生。皇帝与皇后高坐主位,接受众人朝贺。平西王与长公主分别坐在宗亲首位,神色如常,与皇帝谈笑间,并无半分异样。
冰心随靖安侯府众人入席,位置不算靠前,却足以看清殿中情状。她今日打扮得清雅,并不惹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御座旁那一圈人,在太后略显紧绷的唇角,和柔嘉郡主那双不时飘向对面平西王府席位的眼睛上,略微停顿。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松弛。歌舞升平中,柔嘉郡主忽然起身,手持酒杯,袅袅婷婷走到御前,盈盈下拜:“陛下,皇后娘娘,太后。今日佳节团圆,柔嘉感念天恩,愿献舞一曲,以助陛下、太后雅兴,恭贺新春。”
皇帝目光微动,笑道:“准。”
乐声一变,柔嘉郡主翩然起舞。她确实下了苦功,身段柔美,舞姿动人,一双眼眸更是含情脉脉,似有若无地飘向平西王世子赵珩的方向。席间已有窃窃私语,谁不知柔嘉郡主的心思?
一舞毕,满堂喝彩。柔嘉郡主气息微喘,面泛红霞,更添娇媚。她并未立刻归座,而是再次向御座一礼,声音清越:“陛下,太后,柔嘉另有一请。久闻平西王府世子文武双全,骑射尤精。柔嘉不才,近日也习得些许箭术,斗胆想请世子殿下指点一二,权当为宴席添个彩头,不知陛下、世子可否成全?”
此言一出,满殿骤然一静。女子当众邀男子比试,本就大胆,其下深意,更是昭然若揭。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赵珩身上。
太后适时开口,笑容慈和:“皇帝,哀家看这主意有趣。珩儿,你就指点柔嘉一二,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皇帝看向赵珩,眼神深邃:“世子意下如何?”
赵珩离席,行礼,姿态从容:“陛下,太后盛情,臣本不应推辞。只是今日宫宴,君臣同乐,舞刀弄箭恐失祥和。且臣近日不慎伤了手腕,实难挽弓,恐负郡主美意,还请陛下、太后恕罪。”
直接而委婉的拒绝。柔嘉郡主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太后笑容不变,眼神却凉了几分:“哦?伤了手腕?可要宣太医瞧瞧?”
“谢太后关怀,已无大碍,只是仍需静养,不宜用力。”赵珩应对得体。
眼看局面微僵,一直安静的长公主忽然轻笑一声,开口道:“母后,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琢磨去吧。柔嘉有心习武是好事,改日让珩儿寻个妥当的侍卫教习便是。今日佳节,咱们还是好好喝酒说话。皇帝,您说是不是?”
皇帝顺势举杯:“皇姐说的是。来,众卿共饮此杯。”
柔嘉郡主只得强笑着谢恩归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向斜对面的冰心,却见那靖安侯府的外孙女正微微垂眸,专注地剥着一颗葡萄,仿佛刚才一场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宴席继续,丝竹又起。然而有心人都能感觉到,那看似和谐的场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不久,皇帝似有倦意,由皇后扶着暂去更衣。太后也称要歇息片刻,离席前往偏殿暖阁。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歇时,一名慈宁宫的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声音凄惶尖锐:“不好了!太后!太后在暖阁晕倒了!传太医!快传太医!”
大殿瞬间哗然!群臣惊起。
刚返回不久的皇帝脸色骤变,立刻起身:“摆驾暖阁!裴炬,速传太医令!”
皇后、长公主、平西王等紧随其后。席间乱成一团。
冰心随着人群移动,眉头微蹙。太后晕倒?是真病,还是……又一个局?
暖阁内,太后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太医令匆匆赶来诊脉,片刻后,眉头紧锁,跪地向皇帝禀报:“陛下,太后娘娘脉象急促浮乱,似有心悸气厥之症,且……似有中毒之象!”
“中毒?!”皇帝勃然变色,“何人如此大胆!给朕查!彻查暖阁内外所有饮食用具,接触人等!”
慈宁宫的人立刻哭跪一地。宜芳嬷嬷泣道:“陛下明鉴!太后方才只用了半盏燕窝羹,是、是御膳房统一送来的……之前,之前只有柔嘉郡主近前侍奉,为太后按摩过额角……”
柔嘉郡主扑通一声跪倒,花容失色:“陛下!太后!臣女冤枉!臣女只是见太后疲乏,尽心侍奉,绝无二心啊!那燕窝羹,臣女并未经手!”
皇帝面沉如水,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暖阁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陛下,可否容民女一看太后娘娘所用燕窝残盏?”
众人望去,正是靖安侯府的表小姐,水冰心。
皇帝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有何见解?”
冰心上前一步,行礼:“民女外祖家中曾有类似病例,略通一二。且事关太后安危,多一人查看,或能多一分线索。”
皇帝沉吟一瞬,点了点头。
冰心走到榻边小几前,上面放着太后用过的金盏和调羹。她并未触碰,只仔细看了看盏中残余的些许莹白羹液,又凑近轻轻嗅了嗅。然后,她目光落在太后搁在锦被上的手,尤其是指甲部位。
片刻,她转向太医令:“大人,您可否再细诊太后脉息,尤其注意尺脉及肝脉?另外,太后指甲颜色,是否较平日更显红润?”
太医令虽疑,仍依言再次诊脉,并察看太后指甲。半晌,他眼中闪过惊疑:“确如小姐所言!尺脉弦细,肝脉浮数……指甲色确显异样潮红。这……”
冰心转向皇帝,清晰道:“陛下,民女斗胆猜测,太后并非中毒,而是误用了与平日所服补药药性相冲之物,引发急症。太后近年是否常服一种以‘赤阳参’为主料的温补之方?而今日燕窝中,若民女所嗅不差,应被加入了少量‘红景天’汁液。此二物单用皆为良药,但同时服用,药性相激,于年老体虚者便是虎狼之药,可致气血逆行,心悸晕厥。”
太医令恍然大悟:“赤阳参与红景天!是了!药性相冲!老夫一时竟未想到此节!”
皇帝眼神莫测:“你是如何得知太后常服何药?又如何认得红景天气息?”
冰心不慌不忙:“太后凤体违和,所用补药虽为太医院秘制,但‘赤阳参’性温而燥,久服者身上会带一丝极淡燥气,于嗅觉灵敏者或可察觉。至于红景天,其汁液清甜中带土腥,民女曾随外祖在边关见过,故识得。此物在京中罕见,多见于西南。加入羹中,分量极微,寻常银针未必能试出,但药性已发。”
西南!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平西王封地,正在西南!而柔嘉郡主的母家,也与西南颇有往来!
柔嘉郡主脸色惨白如纸:“你、你血口喷人!我为何要谋害太后!陛下明鉴!”
冰心却不再看她,只对皇帝道:“陛下,当务之急是救治太后。既知病因,太医令必有解法。至于这红景天从何而来,何人加入燕窝……御膳房经手之人,暖阁侍奉之人,一一盘查,或有踪迹。此物并非宫中常备,来源有限。”
皇帝深深看了冰心一眼,旋即下令:“照她的话,先救太后!裴炬,封锁暖阁及御膳房相关人等,给朕细细地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太后被紧急施救。裴炬带着人雷厉风行地查问。暖阁内外,寂静无声,只余寒风拍打窗棂的呜咽。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除夕之夜,悄然酝酿。而那个看似柔弱的侯府小姐,已然被推到了漩涡的边缘。
长公主与平西王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底的凝重。赵珩的目光落在冰心挺直的背影上,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殿外,雪花纷扬,越下越大,覆盖了朱墙金瓦,也仿佛要掩盖住这宫闱深处,即将喷薄而出的血腥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