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暗流因北漠使者的当街哭诉而骤然湍急,但表面上,街市依旧繁华,茶楼酒肆的喧嚣掩盖着权贵宅邸中的密议与不安。夜王府内,一切如常,慈幼药局的筹备有条不紊,甚至开始在贫民区试诊施药,赢得不少感激之声。
然而,一股来自市井江湖的暗涌,却悄然撞上了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
这日午后,凤清音正在药局后堂查看新到的药材成色,青黛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凤清音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黄芪,对坐堂大夫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青黛白芷从后门离开,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马车并未回王府,而是在城内兜转几圈后,驶入南城一处鱼龙混杂的街区,停在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老旧药铺后巷。这“回春堂”明面上是间寻常药铺,实则是凤清音早年因缘际会救下的一个江湖郎中“薛一手”所开,也是她与市井底层、乃至某些灰色地带信息往来的隐秘节点之一。
药铺后院一间充斥着浓郁药味的厢房内,薛一手正焦急地搓着手。他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手指因常年捣药而染着黄渍,眼神却透着江湖人的精明与此刻的忧虑。见到凤清音,他连忙躬身:“夫人,您可来了!出事了!”
“薛先生莫急,慢慢说。”凤清音示意他坐下。
薛一手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前几日,不是按您的吩咐,帮着‘安排’了一下那位北漠使者的事儿吗?动静是闹起来了,可……可能也惹上麻烦了!”
原来,当日协助阿木尔逃脱并引导其前往王御史府邸的“醉汉”和负责扰乱视线、破坏驿馆墙砖的人手中,有两个是薛一手通过江湖关系找来的,是南城一带颇有门路的“串子”(指熟悉街巷、消息灵通的底层混混)。事成之后,薛一手按约定给了丰厚酬金,本以为此事便了。谁知今日一早,其中一名“串子”的尸首,被人发现在城外乱葬岗,身上无明显外伤,但七窍有极细微的血痕,像是中了某种阴毒的掌力或暗器。另一名“串子”则吓得魂飞魄散,躲到了薛一手这里,说昨夜有人摸到他家附近打听,他机警躲过,但感觉盯上他的人绝非普通官差,身手诡秘,透着股邪气。
“死的那人,小的去悄悄看过,”薛一手声音发颤,“那伤……小的走南闯北,见识过些江湖手段,有点像……像是‘五毒追魂手’的路子!那可是西南边陲五毒教的独门功夫,寻常绝不会出现在京城!”
“五毒教?”凤清音眸光一凝。她博览群书,涉猎极广,对江湖轶闻、各派武功亦有耳闻。五毒教盘踞西南苗疆,以用毒和诡异武功着称,行事亦正亦邪,极少涉足中原,更别说插手朝廷之事。他们的人为何会出现在京城,还盯上了与北漠使者事件相关的人?
“另一个活着的‘串子’呢?”凤清音问。
“藏在后面地窖里,吓破了胆,问什么都哆嗦。”薛一手苦笑,“夫人,这事儿邪性。五毒教的人心狠手辣,擅用奇毒,防不胜防。他们盯上这事,怕是……怕是咱们的对手,不光是朝堂上的老爷们了。”
凤清音心念电转。梁王?周廷鹤?他们或许会动用杀手灭口,但怎么会和远在西南、与朝堂素无瓜葛的五毒教扯上关系?除非……他们聘请了江湖上的杀手组织,而杀手组织中恰有五毒教的高手?或者,此事背后还有第三方势力,想趁机搅浑水?
“薛先生,那‘串子’暂时留在此处,好生照料,务必保证他的安全。你这里也要加强戒备,我会派两个可靠的人过来帮忙。”凤清音迅速做出决断,“另外,你想办法,通过你的江湖渠道,尽可能打听一下,近期京城是否出现了其他可疑的西南面孔,或者有无五毒教活动的迹象。不要直接探听,旁敲侧击即可,安全第一。”
“是,夫人放心,小的省得。”薛一手连忙应下。
离开回春堂,马车缓缓行驶在喧嚣的街道上。凤清音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江湖势力的意外介入,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平添了变数。五毒教用毒诡谲,若他们真是受雇于梁王或周廷鹤,意图恐怕不仅仅是灭口那么简单,可能会用更阴险的手段对付己方,甚至可能对王府不利,尤其是……承烨。
想到孩子,凤清音心中一紧。她睁开眼,对青黛道:“回府后,立刻以整修药圃、需要采集特殊冬土为名,将憩园那边我们的人手抽调一部分回王府,加强内院防卫,尤其是小世子身边。所有饮食、衣物、用具,检查必须加倍仔细。通知王爷身边的秦沧,让他留意府内外是否有陌生或可疑人物窥探。”
“是,小姐。”青黛肃然应道。
回到王府,凤清音先将江湖风波之事告知了轩辕夜。轩辕夜听后,面色沉静,眼中却有寒芒闪过:“江湖势力……倒是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一手。五毒教……若是他们,确实麻烦。用毒之术,防不胜防。”
“王爷,此事蹊跷。梁王若要灭口,找京城附近的亡命之徒或军中好手更为便捷,何必舍近求远,动用难以控制的西南邪派?”凤清音提出疑问。
轩辕夜沉吟道:“或许不是梁王直接雇佣。有两种可能:其一,周廷鹤在北境与某些江湖势力有勾结,比如通过他们走私违禁物资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如今事急,调用了他手中的江湖力量来京城善后;其二,有我们尚未察觉的第三方,想利用北境乱局浑水摸鱼,甚至……挑动天圣与北漠、西狄全面冲突,好从中取利。五毒教出现在此,本身就不寻常。”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不管哪种可能,我们都必须做好应对。王府防卫需立刻升级,明哨暗岗重新布置,所有出入口严加盘查。承烨那边,除了增加可靠人手,他平日接触的所有东西,包括玩具、书本,你都要亲自过目。另外,通知张韬,让他也提高警惕,憩园那边也要加强戒备,必要时可以启动地窖密室。”
凤清音点头:“妾身已经安排下去了。还有,薛一手那边正在打听消息,或许能有更多线索。”
“此事由你全权处置,需要动用任何资源,只管调用。”轩辕夜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江湖风波虽险,但未必不是机会。若真是周廷鹤勾结江湖势力,这便是他另一条罪状。若是第三方……我们或可顺藤摸瓜,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就在夫妻二人紧急布置应对之时,薛一手那边竟传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不是通过江湖渠道,而是那个躲在地窖里的“串子”,在惊魂稍定后,哆哆嗦嗦地吐露了一个细节:那晚他躲过追踪后,曾偷偷折返,远远瞥见那个在他家附近打听的黑影,身形瘦小,动作极快,消失前似乎往怀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借着月光,他隐约看到那东西反光,像是……一块小小的金属令牌,上面似乎有扭曲的图案,但看不清具体。
“令牌?”凤清音得到回报,立刻追问薛一手,“那‘串子’可能画出大概形状?或者描述一下图案?”
薛一手无奈:“那怂货画不出来,只说那令牌不大,比铜钱大些,形状不太规则,上面的图案弯弯绕绕,像蛇又像虫子,看着就瘆人。”
蛇虫图案……这倒符合五毒教的风格。但令牌……江湖门派虽有信物,但执行这种隐秘任务,通常不会携带容易暴露身份的令牌。除非……那令牌并非五毒教本身之物,而是雇佣或联络的凭证?
凤清音让薛一手根据“串子”的描述,尽可能临摹了一个粗糙的图案送来。她拿着那抽象扭曲的图样,沉思良久,忽然想起曾在某本杂记中见过类似描述——西南某些土司或部落,会铸造特殊的兽形或图腾令牌,作为信物或权力象征。
难道不是单纯的江湖仇杀或雇佣,还涉及西南土司势力?
她立刻去书房查阅相关典籍。轩辕夜得知后,也过来一同翻找。两人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中寻觅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本前朝遗留下来的、记述各地风土人情的残本中,找到了一幅简陋的插图,旁边注解:“滇南黑水峒祭祀令牌,以玄铁混铸,饰以蜈蚣、毒蛇纹,峒主及大巫师持之,可号令峒内巫毒之力。”
插图中的令牌形状与薛一手临摹的虽不完全相同,但那种扭曲的虫蛇风格极为相似!
“黑水峒……”轩辕夜指尖点着那模糊的插图,眼神锐利如刀,“我记得,黑水峒是滇南几个最偏远、也最擅用毒蛊的峒寨之一,向来不服王化,与朝廷关系紧张。他们的人,怎么会跑到京城来?还插手北境之事?”
凤清音也感到事态越发诡异:“西南土司与北境、西狄相隔万里,素无往来。除非……有人居中联络,许以重利,或是有共同的利益目标?”
共同的利益目标?搅乱天圣,削弱朝廷?这个念头让两人同时心中一凛。
“查!”轩辕夜断然道,“立刻通过我们在兵部档案房的渠道,秘密调阅近年来西南边镇的奏报,尤其是关于黑水峒等不安分土司的动向。另外,让秦沧动用军中旧关系,打听一下,近期是否有西南方向的特殊人物或商队进入北境,或者与周廷鹤的部下有过接触!”
一条原本看似简单的灭口线索,竟隐隐指向了跨越万里、连接西南与北境的巨大阴谋。江湖风波,瞬间变成了可能涉及国家安危的惊涛骇浪。
凤清音看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忽然道:“王爷,或许我们该主动会一会这位‘五毒教’或‘黑水峒’的高手。”
轩辕夜看向她:“你有把握?”
“用毒者,亦惧毒,更惧未知。”凤清音眸光清冷,“我这些年钻研医药,对毒物并非一无所知。王府近日正在筹备慈幼药局,可对外宣称需要采集几味罕见药材,其中恰好有一两味生于西南险地。我们不妨设个局,放出风声,高价求购,看看会不会有‘蛇’出洞。”
“引蛇出洞?”轩辕夜思忖片刻,“可行,但必须确保绝对安全。此事我来安排人手布控,你只需负责辨识和应对用毒手段。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当夜,夜王府通过几家相熟的大药铺,“不经意”地流出了急需“七叶鬼臼”和“腐骨灵花”这两味生长于西南深山毒瘴之地、极难采集的稀有药材的消息,开价高得令人咋舌。同时,王府采购药材的管事,也“恰好”在几个药材集市露面,询问相关货源。
暗流涌动的京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求药”风声,似乎又泛起了一丝别样的涟漪。而在遥远的北境,一场关乎数百人性命的屠杀,也正在倒计时。江湖与朝堂,西南与北疆,数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索,正在命运的纺锤下,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