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凤清音在宫人引领下快步走入内殿,只见太后并未卧于榻上,而是端坐于暖阁中的紫檀木圈椅中,身上盖着锦被,面色略显苍白,眉头微蹙,但眼神清明,并无昏迷或剧烈病痛的迹象。数名太医跪在下方,低声讨论着方剂,神色间却有些惶惑不安。
见到凤清音,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按刚才议的方子去煎药。哀家与夜王妃说说话。”
太医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殿内只留下太后贴身的两位老嬷嬷,也远远退到了门边。
“清音给太后请安。”凤清音上前行礼,目光迅速扫过太后面容气色,“听闻太后凤体违和,不知是何处不适?”
太后示意她近前,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凉。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与忧虑:“哀家没什么大病,不过是午后觉得心口有些发闷,头晕。太医们诊来诊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开了些安神养心的药。只是……”她顿了顿,看向凤清音的眼神变得锐利了些,“哀家这病,来得有些蹊跷。今日皇帝与梁王他们议事时,哀家宫中一个负责打理花草的小太监,突然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在御花园偏僻处,瞧见两个生面孔的宫人打扮,行迹鬼祟,往……往哀家日常散步要经过的一处石阶附近,撒了些不知名的粉末。他胆小,没敢声张,等那两人走了才敢来报。”
凤清音心头剧震!宫中有人要对太后下手?这绝非巧合!联想到黑水峒的阴毒手段,那“粉末”极有可能是某种难以察觉的毒物或蛊引!
“太后可曾靠近那石阶?或者,今日饮食、熏香可有异常?”凤清音急问,同时手指已搭上太后腕脉。脉象略浮而滑,确实有心神受扰、气血微滞之象,但并无明显中毒或中蛊的典型症状。难道是剂量极微的慢性毒?或是尚未发作的蛊引?
“哀家今日未曾去御花园,但午膳后曾在廊下走了走,路过那石阶附近的花圃。”太后回忆道,“至于饮食熏香,都是照旧的,并无不同。”
凤清音心念电转,从怀中取出玄尘子所赠的“清心玉露丹”,倒出一粒:“太后,此丹是妾身偶然所得,有清心定神、辟除秽气之效,请太后先服下,或有助益。”她不敢说可能是毒或蛊,以免惊吓太后,但此丹既能防蛊虫邪术,或能压制未知的阴损手段。
太后对她极为信任,接过丹药便服下了。片刻后,太后面色似缓和了些,轻吁一口气:“倒是觉得清爽了些。”
凤清音稍稍安心,但疑虑更重。宫中戒备森严,竟有人能混入并意图谋害太后!这绝不是黑水峒或梁王单独能做到的,宫内必有地位不低的内应!对方选择对太后下手,目的何在?是单纯想制造混乱,还是想阻止太后在某些事情上发声?或者,是想牵制住自己?
“太后,那报信的小太监现在何处?”凤清音问道。
“哀家已让可靠的人将他悄悄看管起来了,就在后头杂役房里。”太后低声道,“清音,哀家总觉得,这宫里宫外,怕是要出大事。今日皇帝与梁王他们议事,声音时高时低,似乎争执得厉害。皇帝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哀家老了,但耳朵还没背,似乎听到了‘北境’、‘屠戮’、‘逼反’这些词……夜儿他,是不是也卷在里头?”
太后果然敏锐。凤清音知道此刻不能再隐瞒,必须争取太后的支持。她跪坐在太后脚边,压低声音,将北境周廷鹤激变边情、意图屠戮部落以掩过,西狄虎视眈眈,呼延灼求救无门,以及黑水峒受雇介入、甚至可能意图谋害太后以制造混乱等事,择其要害,简明扼要地禀告了一遍。她并未提及轩辕夜的具体谋划,只强调局势危殆,数百无辜性命及边境安宁悬于一线。
太后听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了锦被:“竟有这等事!周廷鹤竟敢如此胡作非为!梁王……梁王竟还包庇他?!皇帝……皇帝难道看不明白吗?”她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陛下或许有他的考量,或受蒙蔽,或需平衡。”凤清音恳切道,“但太后,如今北境屠戮在即,黑水峒的毒手已伸入宫中,意在制造混乱、牵制视线。若再不果断处置,恐酿成滔天大祸!妾身恳请太后,务必要让陛下知晓其中利害,必须立刻下旨制止周廷鹤,并彻查黑水峒及其背后指使!”
太后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眼中渐渐显出决断之色:“哀家明白了。你先起来。来人!”
一位老嬷嬷应声上前。
“去,到御书房外候着,等皇帝议完事,立刻请他到哀家这里来,就说哀家心疾突发,十分不适,要他即刻前来!”太后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要用自己的“病情”强行将皇帝从与梁王等人的议事中叫出来,创造单独陈情的机会。
老嬷嬷领命而去。
太后又对凤清音道:“你就在此等候。等皇帝来了,你将方才与哀家说的,再与他仔细分说。哀家倒要看看,在社稷安危、边民性命面前,他还要如何权衡他那套帝王心术!”
这是太后决定亲自出面施压了!凤清音心中感激,知道这是目前最有力的一张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的通传:“陛下驾到——”
皇帝轩辕宏一脸忧色地快步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太监。他先是看向太后:“母后,您感觉如何?太医呢?”随即,他看到了侍立在旁的凤清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皇帝来了。”太后靠在椅上,声音虚弱但清晰,“哀家无事,只是心里堵得慌,有些话,不得不当着皇帝的面说清楚。清音,你把北境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皇帝。”
凤清音上前,再次行礼,然后条理清晰、言辞恳切地将北境危局、周廷鹤恶行、西狄威胁、呼延灼的绝望求救,以及黑水峒可能受雇介入、甚至意图在宫中制造事端(她隐去了具体谋害太后的猜测,只说是制造混乱)等情,再次陈述了一遍。与对太后所说相比,她这次更侧重于局势分析和严重后果,并适时呈上了她整理好的部分书面证据摘要,以及那枚从黑水峒人手中得到的、装有“蚀心虫卵”的木盒(已妥善封存)。
皇帝听着,脸色变幻不定。当听到黑水峒和宫中可疑粉末时,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上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帝王威压。
“这些情报,从何而来?你可有实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部分来自北境旧部冒死密传,部分来自呼延灼使者控诉,黑水峒之事,则是外子早年游历时结识的江湖异人偶然察觉,因事关重大,特来示警。宫中粉末之事,有慈宁宫太监亲眼目睹为证,人已看管。那‘蚀心虫卵’及黑水峒人特征,陛下可召精通西南事务或太医院善毒之人查验。”凤清音不卑不亢地回答。
皇帝沉默着,拿起那份证据摘要快速浏览,又盯着那密封的木盒看了片刻。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冰冷的怒意:“周廷鹤……好大的胆子!梁王……好精的算计!”他显然已从凤清音的陈述和其他渠道,拼凑出了部分真相。周廷鹤的欺瞒与暴戾,梁王的包庇与揽权,乃至可能勾结外域邪派扰乱宫廷的嫌疑,已触及了他的底线。
“陛下,北境部落屠戮在即,迟恐生变。”凤清音趁热打铁,“呼延灼若被逼反,或部落遭屠,西狄必乘虚而入,龙城之盟尽毁,北境将永无宁日!”
皇帝霍然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猛地停下:“传朕口谕:八百里加急,送至北境周廷鹤军中——即刻停止一切对北漠部落的军事行动,原地待命,不得擅动!若有违抗,以谋逆论处!同时,令兵部即刻选派得力干员,持朕金牌,前往北境接管周廷鹤之权,详查其各项举措及边情实况!再传令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联合彻查黑水峒潜入京城及宫中之事,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决不姑息!”
一连串命令,果断决绝。太后闻言,面色稍霁。凤清音心中大石终于落下大半,有了这道停止屠杀的紧急命令,北境那数百条性命暂时保住了!
“陛下圣明!”凤清音与太后几乎同时说道。
皇帝目光复杂地看了凤清音一眼:“夜王妃,此次你查明隐情,警觉宫闱,有功于社稷。回去告诉皇弟,他的心思,朕知道了。北境之事,朕会给他,也给朝廷一个交代。但……”他话锋一转,带着警告,“朝堂之事,自有法度,莫要再擅动江湖力量,亦不可逾越臣子本分。”
“臣妾谨遵陛下教诲。”凤清音垂首应道。皇帝这是承认了他们的功劳,但也划清了界限,警告他们不要借机扩大势力或插手过深。
“好了,母后需好生静养。夜王妃,你也回去吧。”皇帝摆摆手,显然还要处理后续事宜。
凤清音再次行礼告退。走出慈宁宫,夜风清冷,她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与后怕。总算,最关键的一步闯过来了。
回到夜王府,轩辕夜仍在书房焦急等待。听完凤清音的叙述,他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辛苦了,清音。若非你在宫中随机应变,争取到太后和陛下的支持,此事绝难如此迅速解决。”
“是太后深明大义,也是陛下尚有保全大局之心。”凤清音靠在他肩头,“只是,陛下最后那话……”
“无妨。”轩辕夜松开她,眼神恢复冷静,“陛下肯下旨制止屠杀、查办周廷鹤、彻查黑水峒,已是重大胜利。这证明在社稷安危面前,他那些制衡权术也要让步。经此一事,梁王和周廷鹤一党必受重挫,我们在朝中的话语权会有所恢复。至于陛下警告……我们本也无意僭越,所求不过是边境安宁、无辜者免遭屠戮。”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的夜空:“如今屠戮之危暂解,但北境积弊已深,西狄未退,周廷鹤留下的烂摊子还需收拾。陛下派人接管,后续如何治理,仍是关键。还有黑水峒背后之人,必须揪出。此番我们算是‘破阵’成功,但得到的‘宝’,不过是喘息之机和清理蛀虫的机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凤清音点头赞同。一场生死时速的较量暂时落幕,他们凭借智慧、勇气、些许运气和“前人遗泽”,破开了危局,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但这朝堂与江湖的棋盘上,棋子并未减少,博弈仍在继续。
只是,经此一夜,许多事情已然不同。夜王府不再仅仅是“田园归隐”的象征,而是再次显露出足以影响朝局的力量。而凤清音这个名字,也将以另一种方式,被载入某些人的警惕名单。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