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离王朝的八卦传播速度,向来比官府的加急文书还要快上三分。
尤其是那位说书人柳三,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硬是把苟长生随口编排的一句“今晚月色不错,适合揉捏”,润色成了红尘之中最浪漫也最狂妄的段子。
“咱家盟主那是何等人物?那晚他搂着夫人,指着天上的满月说:‘乖,今晚教你搓月亮。’”
这话传到黑风寨,也就是现在的长生宗时,已经演变成了“宗主嫌月光太燥,打算摘下来修修边角”。
苟长生蹲在导引堂后门口,瞅着满院子对着月亮拼命揉搓手心的流民,嘴角抽搐得快要挂不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正一脸崇拜盯着自己的铁红袖,长叹了一口气。
“红袖啊,那是月亮,离咱少说也有个十万八千里。那是石头,不是面团,哪能说搓就搓下来呢?”
他心说:我要真能搓月亮,我至于在这儿跟你研究怎么处理辣椒废水吗?
我直接上天当神仙,起码不用天天闻这股子老醋配薄荷的怪味。
铁红袖憨憨地一笑,顺手把一根刚出锅的烤羊腿递过来,压低声音道:“相公,俺信你。你要是搓不动,俺帮你使劲儿!俺力气大,俺跳起来搓!”
她说罢还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个“扩胸运动”的起手式。
苟长生刚想劝她消停点,导引堂内突然传来一阵刺眼的银光,紧接着是“叮叮当当”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像是无数珍珠落进了玉盘里。
“宗主!神迹!神迹啊!”
阿青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苟长生低头一瞅,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那木盆里装的本该是清热解毒的“清心汤”,可此刻,汤面上竟然漂浮着一颗颗豌豆大小、圆润剔透的液态银珠。
每一颗珠子都在疯狂吸收着天上的月华,散发出冷冽且高贵的辉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阿青:“你往桶里加什么了?”
阿青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宗主,刚才光线暗,我把那箱本打算用来装饰屋顶的‘月光石’粉末,当成滑石粉给撒进去了……”
还没等苟长生发火,一直潜伏在水缸边试验“断肢再生”的北境刀王燕横秋突然发出一声如狼似虎的咆哮。
只见那老头疯了似的舀起一掌银珠,直接糊在了自己那条断了十几年的右臂残肢上。
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起,在银珠接触皮肤的瞬间,那截干枯的断骨处竟然疯狂地顶出了密密麻麻的嫩红肉芽。
那些肉芽像是有生命力一般相互交织、缠绕,仅仅几个呼吸间,竟长出了一截如藤蔓般晶莹、却透着森森刀气的“新手臂”。
“宗主真的……真的把月亮搓下来了!”
燕横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苟长生就是三个震天响的响头,老泪纵横,“老夫这断臂,竟感应到了广寒之气!这银珠,分明是月精啊!”
一直在旁边维持秩序的千面妪见状,眼珠子转得飞快。
作为专业特务,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不仅是神迹,更是洗脑……不,是弘扬宗门威严的最佳时机。
“全体都有!排好阵型!”千面妪扯开嗓门,那一嗓子狮子吼震得瓦片乱颤,“别干揉了!跟着宗主的节律,百人同频,扩胸扩胸再扩胸!诚心不至,月华不落!”
一瞬间,百来号流民和弟子齐刷刷转身,表情肃穆得如同参加祭天大典。
“一,二,三,搓!”
“二,二,三,收!”
石墩站在阵首,他正处于锻体圆满的节骨眼上,被这上百人的气势一激,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沸腾了。
他那厚实如磨盘的手掌心,原本由于长期握锄头磨出的老茧,在此刻竟透出一个隐隐约约的“牙印”形状——那是他当初为了表忠心,对着苟长生的画像啃了一口留下的执念。
当掌心牙印与木盆里的银珠产生某种奇妙的声波共鸣时,原本平静的后山突然刮起了一股旋风。
漫天月华像是受惊的银鱼群,疯狂地朝着石墩涌去。
苟长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株长在“尿印”上的辣椒嫩芽。
在那股月华的灌溉下,那玩意儿像是吃了催熟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
三尺、一丈、三丈!
转瞬间,它竟长成了一株垂挂着无数闪烁着电火花辣椒的巨型藤蔓,每一片叶脉里都流淌着足以让内景高手爆体而亡的恐怖武圣气息。
“停!都给老子停下!”
苟长生冷汗直流,他感觉自己再不喊停,这帮人能把地球磁场都给搓乱了。
可已经迟了。
一团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月华光茧,不知何时已经将铁红袖重重包裹。
正在做广播操的铁红袖压根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于是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挺了挺胸。
随着她的动作,那巨大的光茧也随之收缩、膨胀,每一次震动都带动着整座黑风山的山根在轰鸣。
远处的萧无涯原本正蹲在房顶上纳凉,此刻惊得直接从瓦片上滑了下来,颤声道:“霸体……这是荒古霸体在吞噬星辰!宗主……宗主他真的在给夫人传功!”
冷千岳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耳朵里全是整座长生宗被月光织成巨茧的“滋滋”声。
在他那虚无的识海中,整座山头已经变成了一颗巨大的、正在孵化的星核。
“邪教!果然是邪教!”
山脚下,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响。
玄微子领着数十名身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的精锐弟子,正杀气腾腾地冲过山门。
他们看着山顶那诡异的银色巨茧和遮天蔽日的巨大辣椒藤,一个个吓得脸色发青。
“毁我暗桩,惑我百姓,今日贫道便要替天行道!”
玄微子祭起一张紫金符箓,正要施法,却见千面妪一个闪身出现在山道中央。
她手里紧紧攥着两条被药汤浸泡得发黑的搓澡巾,那是鲁巧儿特制的加强版“索命巾”。
“搓过澡的兄弟们!有人要拆咱们的导引堂!有人不让咱们洗髓!”千面妪嘶吼道。
“砸死他们!”
石墩二话不说,抡起门口那个千斤重的石磨盘,像扔铁饼一样呼啸着砸向道门先锋。
赵大锤等村民更是红了眼。
他们不懂什么武道大义,他们只知道,是宗主救了他们的娃。
“诚心米阵,起!”
村民们从兜里抓起混合了糖浆结晶的糙米,没命地撒向前方。
这些米粒在空中遇到浓郁的月光,竟瞬间炸开,化作一团团金色的雾气。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道门弟子避闪不及,猛吸了一口金雾。
下一秒,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修道者,竟然齐刷刷停下脚步,集体打了一个冗长且深沉的哈欠。
随着哈欠吐出的,是和铁红袖身上气息一模一样的金色烟圈,甚至连他们的脑门上,都隐约浮现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代表着“皈依”的牙印轮廓。
“我……我不想打了,我想搓澡……”一名道门弟子丢掉长剑,一脸呆滞地蹲在地上。
就在这时,山顶的光茧轰然破碎。
铁红袖收起踢腿的姿势,原本破旧的粗布麻衣已化作一身银灿灿的劲装。
无数星雨从天而降,落在那些巨大的辣椒藤上。
那些辣椒藤竟然瞬间开花结果,结出了一颗颗通体浑圆、内里却裹着一枚微型青玉手杖的奇果。
苟长生一屁股坐在摇摇椅上,看着满山的“神迹”,已经彻底麻木了。
“我真没想搓月亮,我就是想吃口肉……”他对着空气,发出了最后的挣扎。
话音未落,燕横秋却满脸狂热地跑了过来。
他那只新生的“藤蔓手臂”里,正紧紧握着一柄被洗髓银珠彻底洗去锈迹、闪烁着暗金色雷光的古朴长刀。
“宗主!月亮真的被您搓下来了一块!”
燕横秋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得厉害,“这刀……这刀刚才在月光里对老夫说话了。”
苟长生嘴角一抽:“它说什么了?”
燕横秋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远方的天际线。
“它说,武圣快醒了,让咱们准备接客。”
苟长生还没来得及吐槽“接客”这个词的用词不当,一股从未有过的压迫感便从天而降。
极远处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撕开。
一道金色的流光,正带着划破虚空的锐利声响,笔直地朝着长生宗的方向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