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腥风刮到脸上的时候,苟长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两根手指已经扣住了袖子里的“软筋散”。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这风里没有杀气,只有一股子陈年铁锈混着汗酸的味道,与其说是高手登场的威压,倒更像是快递小哥赶了三天三夜路没洗澡的馊味。
灰袍老者趴在石阶上,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苟长生眯着眼打量,这老头气息虚浮,太阳穴虽然鼓起,但脚步轻浮,顶多是个外罡后期。
而且看那样子,为了护住怀里的匣子,这一路怕是透支了潜能。
只要不是武圣亲临,那就有的聊。
苟长生脸上那一瞬间的警惕迅速融化,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快步上前扶起老者:“哎呀,老人家,您这是遭了哪路的劫匪?快,里面请,咱们这儿虽然是小门小派,但这杯热茶还是有的。”
老者死死抓着青铜匣,手指节发白,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抠掉了一块漆皮。
他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苟长生,喉咙里发出两声破风箱般的嘶吼:“长生宗……可是长生宗?奉……奉武圣令!送青玉杖胚!”
苟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青玉杖胚?
那不是自家老婆刚才当零嘴吃掉的那颗“辣椒果”吗?
合着这还是个有编制的送货员?
还要再套套话。
苟长生没接那匣子,反而一脸惶恐地退了半步,演技极其浮夸:“武圣?哎哟我的天老爷,那种大人物的东西我们哪敢收啊。您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老者挣扎着坐直身子,目光越过苟长生,看向院子里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月华,激动的热泪盈眶:“错不了……错不了!这股子‘月华凝茧’的气象,分明是圣器出世的征兆!信鹤使绝不会认错路!”
原来是把昨晚阿青搞出来的动静当成信号塔了。
苟长生心里有了底,这老头叫“信鹤使”,看来是个专门跑腿的。
既然是送快递的,那就好办了,毕竟伸手不打送礼人,何况这礼已经被自家婆娘消化了。
“既是贵客,那便请进导引堂沐浴更衣,去去风尘。”苟长生侧身做引,顺便给身后的阿吉打了个隐晦的手势——把那几个还没醒的俘虏拖远点,别穿帮了。
导引堂内,热气蒸腾。
信鹤使被剥得只剩条裤衩,泡在加了药草的热水里,整个人还有点懵。
他这辈子去过无数宗门送信,哪次不是被奉为上宾,唯独这次,一进门就被按进了澡盆子。
“力道还可以吗?”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燕横秋腰间围着条白毛巾,手里攥着粗麻搓澡布,正一脸木然地盯着老者的后背。
这位昔日的北境刀王虽然心里把苟长生骂了一百遍,但既然那是自家宗主,这活儿还得干漂亮。
信鹤使回头瞅了一眼,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那个负责搓背的壮汉,眼神冷得像把刚出鞘的刀,手指搭在自己肩胛骨上,不像是要搓泥,倒像是正在寻找下刀把骨头剔出来的最佳角度。
这种恐怖的压迫感,他在武圣座下的第一神将身上都没见过。
这是……搓澡工?
信鹤使咽了口唾沫,不敢动,完全不敢动。
就在这时,他视线扫过大堂角落。
那个叫石墩的憨傻大个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颗还在冒着丝丝电弧的果核,那是铁红袖刚才随手吐出来的。
石墩握着一把生锈的小刻刀,正全神贯注地在坚硬如铁的果核上雕着什么。
“猪鼻子……猪耳朵……”石墩嘴里碎碎念,每一刀下去,都没有动用半点真气,却顺着那果核天然的纹理,轻易地切开了连宝兵刃都难伤分毫的外壳。
那是……“解牛刀法”的至高境界?信鹤使瞳孔地震。
再看另一边,千面妪正拿着两条湿透的毛巾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
水珠飞溅,却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每一滴水珠里都映照出不同的倒影。
“这又是……万化归一?”信鹤使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此时,一阵铮铮琴音穿过水雾飘来。
盲眼的冷千岳坐在高台上,手指拂过琴弦。
他看不见,但他指尖流出的每一个音符,竟然都引动了堂内残留的月华,化作一个个肉眼可见的银色光点,落在澡盆里。
信鹤使伸手接住一个光点,那光点在他掌心融化,瞬间抚平了他经脉中郁结多年的暗伤。
他浑身颤抖,激动得差点从水里跳起来。
这哪里是澡堂?
这分明是隐世不出的圣地!
哪怕是一个搓澡的、一个玩核桃的,境界都深不可测!
“此乃……圣境雏形啊!”
信鹤使再也按捺不住,湿淋淋地爬出澡盆,也不顾燕横秋那杀人般的目光,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青铜匣子。
“啪嗒”一声,机括弹开。
一股苍凉古朴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导引堂。
匣子里并没有什么绝世秘籍,只有半截断裂的剑锋。
剑身斑驳,上面满是缺口,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威严。
苟长生站在一旁,眉头微挑。
这就是武圣的信物?
怎么看着像是废品回收站捡来的?
信鹤使捧着断剑,像捧着祖宗牌位,声音颤抖地低语:“武圣曾言,若这世间有人能‘搓月成兵’,化腐朽为神奇,便以此剑为聘,邀其共参无上大道!”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苟长生:“宗主,您麾下能人异士竟能将月华搓揉成音,这‘搓月’之能,我想武圣他老人家定是早就感应到了!”
苟长生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说我们真没搓月亮,那是昨晚被蜜蜂蛰出来的幻觉后遗症。
“那个……老人家,您可能误会了,我们这儿主营业务是推拿和餐饮……”苟长生试图解释,毕竟这误会有点大,万一武圣来了发现这里就是个黑店,那不得把房顶掀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相公!俺的擀面杖断了!这这这……这怎么还有个铁片片?”
铁红袖一阵风似的冲进导引堂,手里还沾着面粉。
她一眼就瞅见了信鹤使手里那截断剑,眼睛顿时一亮。
“这玩意儿看着结实!”
还没等信鹤使反应过来,铁红袖那只并没有动用真气、纯粹是天生神力的大手已经一把抓住了那半截断剑的剑柄。
“那是武圣佩剑‘镇岳’!不可亵渎——”信鹤使的尖叫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铁红袖抓着这柄象征着武林至高威严的断剑,反手往旁边案板上一拍。
“咣当!”
一声巨响,案板上的面团被拍得扁平。
紧接着,她熟练地握着剑柄,在那一大坨发酵好的面团上来回碾压。
令人惊恐的一幕发生了。
那柄据说只有武圣本人才能催动的“镇岳”断剑,在接触到面团和铁红袖怪力的瞬间,剑身内的残存剑气竟然被硬生生挤压了出来。
嗤嗤嗤——
高温瞬间蒸腾起白雾。
面团裹着剑身,在剑气的烘烤下迅速膨胀、定型。
不过眨眼功夫,那半截断剑就变成了一根冒着热气、香喷喷、软乎乎的……巨大法棍?
不,那是这一界从未出现过的神兵——馒头剑。
铁红袖举起手里这根不像武器像干粮的玩意儿,满意地戳了戳上面松软的外皮:“嘿,正好熟了!这下不用上锅蒸了,省柴火!”
导引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燕横秋手里的搓澡巾无声滑落。
信鹤使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全是泡沫的地板上。
他看着那柄被裹在面粉里、散发着麦香味的圣剑,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是何等的境界?
这不仅仅是“搓月成兵”,这是将杀伐之器化为养生之食,这是化干戈为玉帛的极致!
这是……
“返璞归真!这就是传说中的返璞归真啊!”信鹤使嚎啕大哭,对着正在啃馒头剑皮的铁红袖疯狂磕头,“武圣诚不我欺!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能见到如此神迹!”
苟长生痛苦地捂住了脸。完了,这下彻底解释不清了。
他刚想上去把那个正在丢人的老婆拉回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门外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
是一道真正属于大宗师级别以上的恐怖金光,正撕裂云层,朝着长生宗的方向极速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