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挪到塌了一半的灶台边，像是在靠近一枚随时会炸开的高阶符咒。
萧无涯睡得很沉，鼾声甚至有种暗合天地韵律的节奏感，每响一声，周围的空气就跟着微微震颤。
趁着这位老祖宗梦周公，得赶紧把底下的宝贝弄出来，不然等他醒了发现自己在灶坑里睡觉，天知道会不会顺手把长生宗给扬了。
李婶！
苟长生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指了指那截冒着幽光的青铜鼎足。
李婶虽然腿肚子也在打转，但作为长生宗目前的“后勤总管”，听懂宗主的暗示是基本素养。
她抄起一柄平日里用来翻咸菜的生锈铁钩，猫着腰潜过去，借着碎砖的掩护，吭哧吭哧地开始往外掏。
滋啦——
鼎足被拖出来时，还带着灶膛里没熄灭的余温。
那上面黏糊糊的，一半是刚才流下去的糖浆，一半是碎裂的月华银珠。
苟长生眼皮一跳。
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像是一根沾了糖霜的陈年大骨头，但那股子内敛的厚重感，绝不是普通的废铜烂铁。
趁着千面妪和一众弟子伸长脖子围观的空档，苟长生从怀里摸出一支被咬秃了毛的狼毫笔，蘸了蘸还没凝固的银光糖浆，在那半截鼎足上龙飞凤舞地开写。
既然要装，就得装一套完整的。
《长生宗护灶十诫》。
第一条：擅动灶台者，罚搓澡百日。
第二条：偷喝汤水者，面壁思过至头顶长毛。
写完最后一步，苟长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千面妪已经一脸肃穆地跪了下去，顺手从兜里掏出一面不知什么时候缝好的大红锦旗，颤巍巍地盖在了灶台残留的断壁上。
那旗子边缘还带着没剪干净的线头，中间绣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护灶神威。
石墩动作更快。
这憨货见宗主写完“诫言”，二话不说从后院扯来一大捆晾干的辣椒藤。
他一边被辣得直打喷嚏，一边嘿作嘿作地把辣椒藤拧成股，不由分说地往那截鼎足上缠，最后甚至在萧无涯睡觉的脚边打了个死结。
“宗主……俺缠好了。这是您亲口交代的‘捆圣绳’吧？俺用了足足三斤朝天椒攒的火气，保准谁摸谁烫手！”
石墩抹了一把鼻涕，满脸写着“求夸奖”。
苟长生嘴角抽搐。
我是让你把它固定一下，不是让你把武圣当成螃蟹给捆了啊！
万一这位醒过来闻到一股辣椒味儿，还以为长生宗要把他给卤了呢！
“当——”
冷千岳指尖下的琴弦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断响。
这位一直保持高人风范的盲眼琴师，此时整张脸惨白得像抹了粉，他侧着耳朵，声音抖得像筛糠：“宗主……不对劲。武圣的梦境……他在背经文！”
众人瞬间禁声。
寂静中，只见睡在废墟里的萧无涯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呼……《九戒》第七式……气沉丹田……先搓背，再练刀……那汤里葱花放多了……”
燕横秋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位昔日的北境刀王，此刻眼中竟然燃起了某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壮的老茧手，又看了看萧无涯那张风轻云淡的脸。
原来如此！
原来搓澡才是通往大道的真谛！
“我悟了！我终于悟了！”
燕横秋发出一声低吼，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开始狂热地撕扯自己的上衣，露出了一身交错的伤疤，“什么北境第一刀，不过是凡夫俗子的妄念！唯有搓去一身凡尘垢，方见刀意映明月！武圣大人，弟子候搓！”
“等会儿！”
一截布满老茧的粗糙掌心挡在了燕横秋面前。
铁红袖不知何时已经抢过了李婶手里的搓澡巾，她盯着燕横秋，又指了指萧无涯脚下的“捆圣绳”，眼神里写满了精明。
“相公说了，这叫红尘炼心。搓澡可以，但这武圣睡的是俺家的灶房，你用的也是俺家的毛巾。”铁红袖把手往燕横秋鼻子底下一摊，理直气壮地昂着下巴，“三斤辣椒果，当押金。没钱？没钱你搓什么圣光，后山挖坑去！”
苟长生痛苦地扶住了额头。
这一宗门的极品，已经彻底没救了。
他刚想招呼大家低调行事，忽然觉得怀里一阵发烫。
那是长生宗代代相传、号称只有遇到灭门之灾才会预警的“守灵玉”。
此刻，这块玉佩正透过他的衣料，映出一抹诡异的血红色。
更糟糕的是，原本安静如鸡的萧无涯，腰间悬挂的一枚青色玉坠也跟着无风自动，光芒吞吐间，在那层半透明的结界上投射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几里外的山脚下，黑压压的云层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速度推进。
云层中心，玄微子那张阴鸷的老脸若隐若现，他身后跟着的三大世家高手，手里竟然推着几架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巨大弩机。
“破圣弩……”
苟长生心头一紧。
那玩意儿可是号称能射穿内景强者护身罡气的禁忌杀器。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长生宗应急预案30》，那是他根据前世职场经验，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保命大法。
“第十八章……强敌环伺下的紧急避险……翻快点……”
苟长生指尖飞速滑过书页，然而当他翻到最关键的一页时，整个人僵住了。
最后一张纸上，没有预案。
只有一幅用炭笔画得龙飞凤舞的草图——那是一个巨大的灶台，上面支着一口锅，锅里炖着一只肥美的母鸡。
在草图的右下角，还有一行铁红袖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小字：“相公，今晚加鸡腿不？”
苟长生盯着那只鸡腿，又看了看山脚下那几架足以把长生宗射成刺猬的弩机。
这一刻，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红袖……”苟长生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绝望的平静。
“咋了相公？是不是要加两个鸡腿？”铁红袖拎着搓澡巾，一脸兴奋地回过头。
苟长生指了指山脚下那翻涌的黑云，又指了指依然在废墟里打呼噜的萧无涯。
“鸡腿没了，但大麻烦，马上就要进院子了。”
破晓时分，山雾未散。
原本应该沉睡的群山，在这一刻仿佛感觉到了某种即将破碎的宁静，连最聒噪的林鸟都收敛了羽翼。
萧无涯依然蜷缩在塌陷的灶台边，只是那原本平缓的鼾声，在第一缕晨曦破开云雾的瞬间，悄然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