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山三里地，官道上的尘土还没来得及亲吻靴子，苟长生就觉得自己这副由于经脉堵塞而格外金贵的“脆皮”躯壳，快要被这摇晃的马车颠成散装的了。
这辆由鲁巧儿通宵改装的“静心车驾”，外表看起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大木笼子，内里却极其考究。
厚厚的软垫下铺着震动铜板，夹层里灌满了那桶没用完的“糖浆银珠水”。
按鲁巧儿的话说，这叫“液压避震系统”，能随车轮起伏释放微弱的月华余韵。
苟长生靠在软榻上，看着由于霸体躁动而满脸写着“我想拆房”的铁红袖，太阳穴突突地跳。
“相公……”铁红袖猛地翻了个身，一脚踹在特制的木质底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这床太软，没咱家那灶台暖和，硌得我屁股疼。”
你家灶台是石头做的，能不硬吗？
苟长生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颗红得发黑、散发着某种“生化武器”气息的辣椒果，精准地塞进那张正要继续抱怨的大嘴里。
“忍忍，这叫‘红尘炼心’。”苟长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股忽悠人的神圣感，“等到了京城，我租个大院子，给你炖一整头牛，带皮的那种。”
铁红袖嚼着辣椒果，辛辣的汁水瞬间安抚了她体内躁动的气血。
她眯起眼，一脸幸福地哼起了那首苟长生随口教她的、节奏极其诡异的广播体操小调：“第一节，伸展运动……”
车厢外，马蹄声渐缓。
一双涂着蔻丹、苍白如纸的手掀开了车帘。
迎宾使赵德全那张笑得像褶皱包子一样的脸凑了上来，手里端着一个青瓷茶盏，热气腾腾。
“宗主舟车劳顿，国师大人挂念得紧，特命咱家送来这‘钦天监特供安神茶’。”赵德全笑得真诚，可那双藏在睫毛下的细长眼睛，却死死盯着苟长生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这茶汤里加了百年的青玉杖，最是温养神魂。”
苟长生垂眸看了一眼那茶。
茶汤泛着一股妖异的青色，香气极其浓郁。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什么温养神魂？
这股子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分明是“三日软筋散”。
真要喝下去，别说忽悠国师了，自己怕是连这马车都下不去。
赵德全的手稳得像铁铸的一样，杯盖轻轻磕碰盏缘，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催促。
躲是躲不掉的，但硬刚肯定会死。
苟长生双眼微闭，两只手在膝盖上合十，做出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嗓音低沉且磁性：“有劳使者。然贫道正行辟谷炼心之术，七日之内，不沾五谷，不饮凡水。”
赵德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宗主，这可是国师的心意……”
“心意，贫道领了。但这茶若不入道，便是业障。”
苟长生睁开眼，眼神里透着股子“我看穿了这世界”的淡然。
他接过茶盏，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托着整座大离王朝的气运。
在赵德全期待的目光中，他随手一扬，将那满盏茶汤顺着车门缝隙，浇在了用来加固车辕的木料上。
“便让这路边的木灵，替贫道受了这份恩典吧。”
赵德全眼角抽搐，刚想发作，整个人却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浸了茶汤的、本已刷了厚漆的硬木车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几点嫩绿的芽尖竟然顶破了黑漆，呼吸间便长成了巴掌大的辣椒藤，叶片翠绿欲滴，甚至还结出了个细小的红尖尖。
那是之前残留在木头缝隙里的辣椒籽，在“糖浆银珠水”的生命力和这强效药液的催化下，产生了某种极其玄学的化学反应。
赵德全惊得连退三步，差点跌下马去。
这种点石成金、化死为生的手段……
“连……连茶气都能化育灵植？”他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看向那随风摇曳的辣椒芽，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的官服。
这哪里是什么废柴？
这分明是陆地神仙级的吐纳之象！
只有气场强大到扭转周遭生机的存在，才能让随手泼出的水都带上“神迹”。
苟长生拢了拢袖子，内心：呼，幸亏鲁巧儿这丫头做木工活不仔细，居然把干辣椒种也给刨进木头缝里了。
“赵使者，茶送到了，路还长。”苟长生轻轻放下茶帘，没给对方再说话的机会。
夜色渐浓，第一处驿站。
张瘸子拄着拐杖，那条残腿在石砖地上摩擦出沉重的刺啦声。
他抱着一捆浸过油的柴火，靠近车驾时，状似无意地用拐杖敲了敲车底。
“宗主，夜里风大，小心‘地气’钻眼。”
张瘸子压低声音，眼神往车底某个阴暗处撇了撇。
苟长生心领神会。他借着下车伸懒腰的机会，斜眼一扫。
在车轴隐蔽的凹槽里，一颗散发着幽幽寒气的铁钉正死死咬在木头里。
那是“听脉钉”，军中用来探听地底伏兵的阴损玩意儿。
只要这钉子在，哪怕他在车厢里放个屁，官道那头的国师都能听清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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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是不敢拔的，拔了就等于告诉对方：我发现你了。
“千面妪，石墩，集合。”
苟长生回到车内，朝窗外吩咐道，“山高路远，心中有杂念。随我焚香，诵《养生三十六忌》。声音要大，心要诚。”
片刻后，驿站简陋的灯火下，长生宗的一众“恶徒”围着马车坐了一圈。
“忌暴饮暴食！哈！”
“忌熬夜修仙！吼！”
一众山贼扯着破锣嗓子，按照苟长生平日里教的调子，疯狂输出。
苟长生坐在车里，感受着震动铜板在这些声波的撞击下产生的共振。
这种高频的震动顺着木料传递到车底。
他在心里默数着：三十、二十九……
终于，在那声震天响的“忌纵欲过度”中，一颗带着铁锈的钉子，因为承受不住这种极其不科学的物理震荡，悄无声息地滑落在了草丛里。
次日清晨。
赵德全顶着两个黑眼圈，蹲在马车停过的地方翻找。
他捡起了一颗铁钉，那是他亲手埋下的“听脉钉”。
然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钉子的尖端，竟然插着半片吃剩下的青玉杖果核——那本应是在安神茶里才有的名贵药材。
“宗主昨晚……是在吃这钉子？”赵德全拿着钉子，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他是以果核代耳，早已通了这天地的听觉……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知道！”
远处的山岗上。
一身道袍的玉真真人正轻抚着拂尘，目光如鸷鸟般盯着那缓缓启动的马车。
当看到赵德全送来的那枚插着果核的钉子时，他手中那根白如霜雪的拂尘，竟毫无征兆地折断了几根丝线。
“长生宗主……”他眼中杀意初显，嘴角的冷笑却更深了，“倒要看看，你这‘神迹’，能撑到几时。”
午憩时分，马车停在了一片密林边。
一个穿着鹅黄长衫、背着画板的少女，假借“记录圣迹”的名义，正拎着裙摆，轻手轻脚地靠近那扇半遮半掩的车窗。
柳如烟屏住呼吸，悄悄探头往里看去。
车厢内，那个传闻中深不可测的苟宗主，正闭目倚在柔软的枕头上，一缕阳光刚好打在他清秀的侧脸上。
他身边的铁红袖，正盯着他那双即便闭着也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突然冒出了一句：“相公，你这睫毛，能挂住豆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