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老道一袭法袍,站在台顶,正目光幽幽地俯瞰着车队的来向。
苟长生只看了一眼,心里就骂开了娘。
这哪里是“净尘”,分明是“烹妖”。
铁红袖那是荒古霸体,平日里靠体温压制着那一身躁动的气血,这要是被扔进四五十度的热水里一泡,那浑身的金色道纹绝对会像霓虹灯一样闪瞎全场。
到时候别说国师,就是门口卖烧饼的都能看出她是个人形暴龙。
“宗主,请吧。”玉真真人居高临下,拂尘一甩,指了指那热气腾腾的池子,“入京面圣,需洗去凡尘浊气。贫道特意加了‘显形水’,哦不,是‘安神汤’,助二位固本培元。”
这老杂毛,嘴瓢都瓢得这么硬气。
苟长生感觉到身旁的铁红袖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这憨货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对危险的直觉比野兽还灵。
她的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杀猪刀。
必须得把这茬混过去。
苟长生深吸一口气,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悲愤欲绝的神色。
他没往台上走,反而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裤腰带。
“国师!你这是要毁我道心啊!”
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把周围等着看热闹的百姓吓了一激灵。
玉真真人眉头一皱:“宗主何出此言?沐浴更衣乃是礼数……”
“礼数个屁!”苟长生一边骂,一边把那根早已被汗水浸透、散发着一股怪异酸腐味的裤腰带从腰间硬生生抽了出来。
因为动作太大,他那条原本就宽松的绸裤瞬间滑落半截,露出了里面绣着两只鸳鸯戏水的大红底裤。
人群发出一阵低呼,这就是高人的内涵吗?果然……红红火火。
苟长生顾不得提裤子,单手拎着那条湿漉漉的裤腰带,在寒风中抖得像面旗帜:“此乃我长生宗历代宗主加持过的‘混元一气带’!这上面浸透的不是汗水,而是贫道为大离江山熬干的心血!你说它是尘?还要洗了它?”
他一边吼,一边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抠破了藏在袖口里的一小包粉末。
那是他刚才在车里用火石粉混合了特制磷粉搓出来的“引火散”。
“今日,贫道就以这身精血,点一盏长明灯,让国师看看,我这腰带里藏的到底是尘埃,还是对大离的一片丹心!”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裤腰带往旁边的石灯笼上一抽。
“啪!”
摩擦生热,磷粉见风即燃。
那条浸满了浓缩酸梅汤(为了防止腐败加了大量烈酒和糖)的布带,在接触空气的一瞬间,“呼”地一声窜起半丈高的火焰。
诡异的是,这火不是寻常的红黄之色,而是透着一股妖异的紫光,在夜色中猎猎作响,居然经久不灭,甚至因为酸梅汤里的糖分焦化,散发出一股子类似于烤红薯的甜香。
“紫气东来!这是紫气东来啊!”马彪也是个机灵鬼,虽然不知道宗主咋把裤腰带烧成了霓虹灯,但这时候不喊更待何时?
“宗主精血化祥瑞!这是天佑大离!”
百姓们哪见过这等化学实验现场?
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磕头声。
玉真真人站在高台上,脸皮抽搐得像刚吞了只活苍蝇。
这妖道,居然把杂耍耍到了御前?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火光越来越盛,若是再不阻止,明日京城头条又要被这神棍占了。
“雕虫小技,也敢妄称祥瑞?”玉真真人冷哼一声,身形如电,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手中的拂尘裹挟着一股阴柔的内劲,直奔那燃烧的裤腰带卷去,“让贫道来看看你这‘精血’里掺了多少江湖把戏!”
这是要灭火查证!
苟长生瞳孔一缩。
这要是被老道把腰带抢过去一闻,那一股子酸梅汤味儿怎么解释?
说自己血是酸甜口的?
“不可!此乃心火,凡水难灭,触之不祥!”
苟长生大吼一声,非但不躲,反而迎着玉真真人的拂尘冲了上去。
就在两人即将碰撞的刹那,苟长生左手极其隐蔽地捏爆了掌心藏着的一个鱼鳔。
里面装着的是他在驿站杀牛时偷偷存下的牛血,混合了高浓度的镁粉。
“以血祭灯,天地共鉴!”
他右手在火焰上方虚晃一刀(其实是用指甲盖划破了鱼鳔),那团富含镁粉的牛血“噗”地喷进了紫色的火焰里。
这一瞬间的化学反应,堪比一颗小型闪光弹。
“轰——!”
原本紫幽幽的火苗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亮度激增百倍,将方圆十丈照得纤毫毕现,亮如白昼。
玉真真人首当其冲,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眼前一黑,本能地抬起宽大的袖袍遮挡双眼。
就在这一刹那,强光穿透了他那用来装逼的极品冰蚕丝道袍。
在那轻薄如翼的袖袋夹层里,一张折叠起来的古旧拓片阴影,清晰无比地投射在了他身后的汉白玉台基上。
那拓片上的纹路繁复古朴,赫然是一只缺了一足的巨鼎图案,鼎身上甚至还能看清几个反写的篆字:镇国。
全场死寂。
就连那个一直在旁边拨弄琴弦装高深的瞎子冷千岳,此刻手中的琴弦也“崩”地断了一根。
虽然他瞎,但他听觉敏锐至极,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听到了玉真真人袖中传来的那股特有的、只有皇室重器才会引发的气机震颤。
“灯影现鼎纹……那是九鼎拓本?!”冷千岳的声音不大,却因内力激荡,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国师袖中,为何藏着先帝遗失的镇国九鼎图?”
这一下,比刚才的紫火还要炸裂。
私藏九鼎图,那可是谋逆的大罪!
玉真真人脸色瞬间惨白,慌忙收回手臂,用内力震碎了袖中的拓片,但那惊鸿一瞥的影像已经烙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网膜里。
“胡说八道!这是……这是贫道画的符箓!”老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符箓画成鼎的样子?国师真是好雅兴!”苟长生趁热打铁,但他现在的状况也不妙。
那团镁粉燃烧的高温虽然没烧到他,但近距离的热辐射直接刺激到了离他最近的铁红袖。
那憨婆娘原本就被“洗澡”吓得紧张,此刻被强光和高温一激,脖颈处的血管瞬间暴起,一道赤金色的纹路像活蛇一样,顺着她的锁骨疯狂往上爬。
要炸!霸体要共鸣了!
苟长生顾不得再去补刀玉真真人,反手一把揽住铁红袖的腰,另一只手扯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外袍,直接把她的脑袋连同上半身裹了个严严实实。
“相公……热……好烫……”铁红袖在他怀里扭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喘,那股蛮力震得苟长生肋骨生疼。
“别动!”苟长生一边把她往那张所谓的“导引床”上按,一边把嘴唇贴在她耳边的布料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说道,“忍住!忍过了这一关,到了京城,老子给你炖整头龙吃!还是红烧的!”
“龙……肉多吗?”铁红袖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赤红的双
“多!全是肉!管够!”苟长生咬牙切齿地画大饼。
听到“全是肉”,铁红袖那躁动的气血奇迹般地平复了几分,那道即将爬上脸颊的金纹也不甘心地缩回了衣领之下。
马彪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眼见国师吃瘪,立刻指挥着手下那群被忽悠瘸了的驿卒高喊:“此灯乃是天降神物!既然照出了奸佞之相,理当供奉太庙!”
“对!供奉太庙!”
“国师,您不解释解释那鼎纹吗?”
民意沸腾,玉真真人知道今晚这局算是彻底栽了。
他不敢再犯众怒,阴沉着脸退到了阴影之中。
就在苟长生护着铁红袖经过那阴影处准备上车时,一道细若游丝却阴毒至极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好手段。不过明日金銮殿朝会,贫道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若你不交出那丫头身上的驭体秘法……贫道便让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血尽灯枯!”
苟长生脚步一顿,后背瞬间湿了一片。
他没回头,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铁红袖的手。
而他并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片混乱中,那还没燃尽的裤腰带上滴落的几滴酸梅汤,顺着汉白玉台阶的缝隙流到了马车底部。
那张一直粘在车底横梁上的半截先帝遗诏,被这酸性液体浸润后,原本空白的地方,竟缓缓显现出了一行鲜红如血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