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发苦。
苟长生盯着那只紫檀木匣,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什么“履天子之阶”,在他听来这就是纯纯的电子脚镣,还是那种带定位报警系统的。
老内侍赵德全笑眯眯地凑上前来,那张老脸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格外阴恻。
他恭敬地托起靴子,语气里透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亲昵:“侯爷,请吧。这可是陛下心尖上的赏赐。”
苟长生干笑两声,慢腾腾地伸出手,接过其中一只。
靴子入手冰凉,非丝非帛,倒像是什么海中妖兽的皮子揉制而成的。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厚实鞋底的一刹那,苟长生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劲。
这鞋底硬得出奇,且在边缘交接处,隐约有一层极细微的、半透明的胶状物。
这手感……
是糯米胶?
作为曾经为了保命自学过无数杂学的废柴宗主,他太熟悉这玩意儿了。
这是江湖上传递绝密情报时,用来粘合夹层的标配。
他不动声色地用指肚在那处微凸上一抹。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金属尖角。
透过指尖传来的微弱磨砂感,他那过目不忘的脑子飞速运转,在记忆的数据库里疯狂打捞。
这种弧度,这种粗细……
这是漕运暗渠的水位闸口图!
再结合之前在大殿上看到的那份帛书上的皇粮仓废墟坐标,一张完整的线路图在脑子里瞬间拼成。
这哪是靴子,这分明是一张通往大离王朝命脉——“九鼎引脉口”的单程票。
老皇帝这糟老头子坏得很,这是要把他这个“安民侯”彻底捆死在皇权的战车上。
“苟侯爷,为何发愣?”
一声清冷的质问打破了苟长生的思绪。
玉真真人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那双深邃得想把人看穿的眼睛死死盯着苟长生的手。
这位国师大人此刻心情极差,昨晚背了一宿《九戒》,现在满脑子都是“左边划个圈,右边划个圆”,偏偏身体还不受控制地想跟着节奏抖动。
他看着苟长生,眼底掠过一丝狐疑。
这个半点修为都没有的神棍,居然真的能引动九鼎共鸣?
“侯爷脚力非凡,能引得社稷之影,定是步法通神。”玉真真人冷笑一声,手中的拂尘有规律地摆动着,“不如当场试履,以彰圣恩。也让贫道瞧瞧,这‘缩地成寸’的本事,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这老杂毛在试探我。
苟长生心里暗骂。
玉真真人这是想看他穿上鞋后,会不会下意识地去踩地脉节点。
这要是穿上了走两步,发现自己还是那个经脉堵塞的战五渣,那可就不是封侯,而是当场封顶——棺材板封顶。
“对啊对啊,相公快穿上!这皮子锃亮,比咱寨里大牛哥成亲穿的那双好多了!”
铁红袖这个憨憨在一旁兴奋地撺掇,一边说一边还想伸手帮他套。
“那个……陛下,微臣这人有个毛病。”
苟长生故作矜持地推辞,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家师交代过,受此重礼,须得心诚。微臣这脚刚踩过黑风寨的泥,怕是会污了这圣物……”
“穿!”
老皇帝虽然在笑,但那眼神已经透出了一股子不容拒绝的霸道。
没辙了。
苟长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要上断头台一样,坐在阶下的一张矮凳上,慢条斯理地脱下自己的烂布鞋。
他故意把动作拖得很慢,左手拎着那双冰凉的麒麟履,右脚刚伸进去,就在脚尖触碰到鞋底暗层的瞬间,他猛地发力!
当然,不是武道内劲,而是单纯的腰间盘突出发力。
“哎哟!”
他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叫,身体像是被什么不存在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呈抛物线状,直勾勾地朝着铁红袖怀里撞去。
“相公?”
铁红袖本能地张开双臂,稳稳地将他接住。
就在这一撞之间,苟长生拼命调整角度,将穿了一半的靴子底,狠狠地在铁红袖撑开的掌心蹭了一下。
嗡——
一声极细、极轻,甚至只有近距离才能听到的震鸣,在两人身体交接处响起。
苟长生清晰地感觉到,铁红袖体内那股如洪荒猛兽般的霸体真气,在感应到鞋底铜片的瞬间,竟然像是遇到了同宗同源的呼唤,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铁红袖的掌心处,一抹赤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相公,你这鞋……好像在唱歌?”铁红袖低头,一脸茫然地小声嘀咕。
“唱什么唱!这是共鸣!懂不懂啊!”
苟长生压低声音,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手疾眼速地把另一只还没穿的靴子直接塞进铁红袖怀里,顺带把这只穿了一半的也踹了过去。
“替我保管,别让那白胡子老头摸到,他身上有妖气!”
铁红袖一听有妖气,神情立刻紧绷起来,像护犊子的小母鸡一样,极其熟练地将那一双麒麟履塞进了胸口的皮甲里。
沉甸甸的,鼓起一个相当不协调的弧度。
玉真真人愣在原地,原本已经准备好捕捉苟长生脚步中的道韵,结果就看了一出“夫妻双双把家还”的闹剧?
他有些不甘心,拂尘一扫,带起一阵劲风,试图去勾铁红袖怀里的靴子。
“侯爷,既然不穿,何不让贫道代为保管……”
“报——!”
就在这时,马蹄声碎。
御马监统领马彪那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牵着那匹通体紫光的宝马,大踏步走到台阶下,声如洪钟:“侯爷新骑已备,此马性烈,非真英雄不可驭!”
混乱中,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那匹神骏吸引。
玉真真人那缕拂尘扫了个空,只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残影。
他冷哼一声,正要发作,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向了苟长生留在地上的那双烂布鞋。
就在那脱落的鞋垫夹层里,一卷发黄的纸片露出了半个角。
他鬼使神差地弯腰,趁乱一捞。
展开。
开头第一句就是:“百病从寒起,足心不可凉。”
翻到末尾,一行扭曲的小字赫然入目:“若欲足踏龙脉,当以牛骨为引,辅以清晨之露,按摩涌泉穴百遍……”
玉真真人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就是那道门真经?
这就是引动九鼎的秘法?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脚底板,又看了看远处正被铁红袖扶上马背、因为大胯生疼而龇牙咧嘴的苟长生。
这位“安民侯”正对着周围的甲士虚弱地招手,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个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倒霉鬼。
“牛骨为引……按摩百遍……”
玉真真人低声呢喃,眼神中那种疯狂的自我怀疑愈发浓烈。
而在马背上的苟长生,此刻正忍着大腿内侧被马鞍磨蹭的痛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金碧辉煌的宫殿。
夕阳将宫墙染得通红,像是某种干涸的血。
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侯爷?
这哪是侯爷,这就是在刀尖上跳大绳。
“相公,咱现在去哪儿吃顿好的庆祝下?”铁红袖拽着马缰绳,一脸期待地问。
苟长生刚想回话,看着那空荡荡的京城街道,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再次袭上心头。
他现在的住处,也就是那所谓的“安民侯府”,其实就是之前某位获罪倒台的大官被封查的宅子。
这顿软饭,虽然香,但似乎真的不太好咽。
寒风呼啸,细碎的雪粒开始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盘旋。
当侯府那略显斑驳的侧门缓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苟长生眯起眼睛,看到漫天风雪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跪在门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