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金銮殿,风穿过殿柱缝隙,吹得苟长生后脖颈子冒凉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还没消肿的腿,又瞄了一眼对面站得笔挺、正用杀人眼神盯着自己的玉真真人。
那老头今儿个气色极差,原本仙风道骨的长须被昨晚烟囱里喷出来的辣椒面熏得蔫头巴脑,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陛下!”玉真真人猛地跨出一步,嗓门沙哑得像吞了把砂砾,“安民侯苟长生,假托‘养生’之名,行妖言惑众之实,且月前拨付长生宗的军费流向不明,臣请冻结其一切拨款,以正视听!”
龙椅上的老皇帝揉着太阳穴,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估计是那套“拉伸操”练得腰肌劳损了。
他撩起眼皮瞅了瞅苟长生:“长生啊,国师说你虚耗国帑,你可有话说?”
苟长生心里暗骂了一声老杂毛。
他拢了拢宽大的袖子,一脸诚恳地出列,甚至还顺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陛下,臣……冤枉啊!臣这心里,装的满是大离的江山和百姓。既然国师觉得臣乱花钱,那臣斗胆,请领清查‘三库’积弊之职。臣保证,不取分毫俸禄,只想为大离发挥点余热。”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谁不知道大离的“三库”——粮库、布库、钱库,那是三十年没人敢碰的烂摊子。
里面霉得能长出半人高的蘑菇,耗子进去了都得哭着出来,更别说里头那本乱成麻绳的烂账。
站在角落里的户部尚书之侄钱禄,嘴角撇出一抹阴鸷的冷笑。
他盯着苟长生那单薄的背影,心说这废柴真是找死。
第二天一早,苟长生被铁红袖拎着脖子领子丢在了国库大门口。
这哪是国库?这就是个巨型垃圾场。
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一股混合了陈年霉味、死耗子味和铁锈味的酸爽气息扑面而来。
苟长生捂着鼻子,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褐色布帛,那些原本应该是上好的云锦,如今硬得像一坨坨风干的腊肉。
“侯爷,您还是回吧。”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布堆后面传出来。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正蹲在地上用小刀刮着铜钱上的绿锈。
他的手像老树皮一样,指甲里全是抠不净的黑泥。
“老孙?”苟长生从这老头身上的腰牌认出了他的身份,户部留守库吏。
老孙头也不抬,把一枚锈得粘在一起的铜钱随手扔进筐里,发出“咔哒”一声闷响:“这儿的东西,三十年没见光了。这些布,脆得一扯就碎;这些钱,锈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霉气蚀骨啊,侯爷。”
他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借着递给苟长生一碗水的功夫,压低声音,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细若蚊蝇的话:“黑风口……老寨主……”
苟长生端着水碗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只见老孙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极深的精光。
老头借着擦汗的动作,把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飞快地塞进了苟长生怀里。
“三十年没人敢动……但若遇酸梅汤蒸熏,可软化纤维。”老孙的声音重新变得机械而平板,“这是黑风寨那些年……传下来的老法子,侯爷自便吧。”
苟长生心尖儿一颤。
酸梅汤?
昨晚刘一刀才念叨过这玩意儿是“血引”,搞了半天,这竟然是大离国库的“解药”?
“红袖,别在那儿数耗子了!”苟长生扭头冲着正试图用飞镖扎耗子的自家媳妇喊了一嗓子,“搬缸!烧火!咱们要在这儿煮粥!”
夜幕降临,国库附近的漕运码头静悄悄的。
钱禄坐在软轿里,听着手下水上漂的汇报。
水上漂是漕帮的舵主,一脸横肉,最擅长的就是水战和……顺风放火。
“公子放心。”水上漂狞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火油罐子,“那苟长生把第一批‘长生军服’全晾在了院子里,说是要晒霉气。我这一罐‘穿心火油’下去,保准烧得他连裤衩子都不剩。到时候,您就参他个烧毁国帑、图谋不轨!”
“做干净点。”钱禄冷声吩咐。
片刻后,十几道黑影借着水雾摸到了国库后院。
水上漂看着院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那些暗红色军服,眼中露出一丝贪婪。
这些布虽然看着旧,但被那股奇怪的酸梅味儿一熏,竟然透着股坚韧的劲儿。
“泼!”
火油划过夜空,带着刺鼻的油味精准地覆盖了整个车队。
火折子一扔,“腾”地一下,暗红色的火焰瞬间窜起三丈高。
“着火啦!快救火啊!”
苟长生惊恐的尖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就在水上漂准备撤离时,他忽然愣住了。
院子里并没有乱成一团。
铁红袖正骑在墙头上,手里抓着只啃了一半的猪蹄,含糊不清地喊道:“弟兄们,宗主说了,这是红尘炼火,防火阵——启!”
三十名满脸横肉的“长生宗”弟子(其实全是换了皮的山贼)齐刷刷跳了出来。
他们手里没有水桶,而是拎着一个个巨大的皮囊。
一股股粘稠的液体像箭一样射向火场。
水上漂本以为这火会越烧越旺,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这辈子都怀疑人生了。
那所谓的“清水”落在火苗上,非但没有让火势减小,反而发出“滋滋”的诡异响声。
火势竟然顺着湿布反向窜了出去,像是有灵性一般,顺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离的漕帮帮众脚下的油迹,一路烧回了码头边的漕帮粮仓!
“这……这水怎么会助燃?!”水上漂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袖口被一道幽蓝色的火苗撩着,吓得当场表演了一个“水上漂”摔进河里。
其实那哪是助燃,那是老瘸子张三用石灰、明矾加上矿盐调制的“阻燃药汤”。
在火油极高的温度下,药液迅速在布料表面结成一层隔绝氧气的硬壳,火舌由于找不到突破口,只能顺着还没干透的油路往回跑。
苟长生此刻正站在高台上的脚手架上,挥舞着袖子,一副仙风道骨(实则腿肚子发抖)的模样,对着周围被火光惊醒的百姓大喊:“莫慌!秘典《养生三十六忌·火篇》所载之‘以湿制燥’法!火不烧长生,邪不压正气!”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但那几十车军服除了被熏得黑了点,竟然完好无损。
“神了!这衣服烧不坏啊!”围观的百姓里有识货的,眼睛都看直了。
“何止烧不坏!”苟长生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叠浸过药液的粗布条,“此乃‘阻燃符’,随身携带,可辟邪火,可镇宅心!只要十文钱一条,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铁红袖纵身一跃,从火堆边缘扯下一角有些焦边的衣料,胡乱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咧嘴一笑:“这料子不错,结实!相公,回头给我也做十套,记得胸口要绣双牛头,够威风!”
人群后方,一直猫着腰观察的兵部主事王铁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头对随从吩咐:“快,把咱们那三百两定金送过去。就说……这‘长生甲’,咱们兵部全要了!”
苟长生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心虚地抹了把汗。
他抬头望向钱禄撤离的方向,只见在那黑暗的转角处,钱禄的轿帘正被一只因愤怒而颤抖的手死死攥紧。
在那位权臣的眼中,那暗红色的军服纹路,正随着火光的摇曳,幻化成一种令他不安的形状。
他眯起眼,对着身边那个瑟瑟发抖的谋士低语了一句:“去查查那绣纹……我怎么瞧着,那纹样有点像前朝那支‘逆贼’的家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