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有些颠，苟长生坐在轿子里，隔着帘子都能感受到身后那几道阴恻恻的视线。
玉真真人那老道士，自从进了黑风寨的大门，那双招子就没停过，手里的九龙罗盘转得跟风车似的，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嘟囔什么“煞气”、“冲顶”。
“侯爷，贫道看你这宅邸，云山雾绕中透着一股子霸道劲儿，可不是封侯拜相的福地，倒像是……”玉真真人盯着罗盘上疯狂跳动的指针，冷笑一声，“像是要改朝换代的杀场啊。”
苟长生缩了缩脖子，心里暗骂：废话，这儿原来是山贼窝，能不透着霸道劲儿吗？
但他脸上却是一副“你懂个屁”的深沉表情，随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叹气道：“道长好眼力，这就是本门长生宗的立身之本——以杀止杀，火中取栗。您觉得这儿煞气重？那是您还没见着本门镇压地脉的宝贝。”
他一边说，一边轻车熟路地领着这群穿着黑衣、表情死鱼般的钦天监官员往后厨走。
钦天监堪舆官李地师在后面听得直皱眉，这越走越偏，一股子陈年老腊肉和锅灰味儿直往鼻孔里钻，哪像是去看什么“镇脉宝物”？
“侯爷，您说的宝贝，在厨房？”李地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荒诞感。
“修行之道，衣食住行皆是道。李大人，狭隘了啊。”苟长生头也不回，脚下一拐，直接踹开了那扇油腻腻的厨房大门。
灶台里火还没熄，几个正忙着偷嘴的小土匪见宗主进来，吓得手里的地瓜都掉了。
苟长生不理会这些，径直走到灶台底下，指着那块被烟熏得黑不溜秋、还垫着半只破碗的青石板，一脸肃穆：“瞧见没？长生宗祖传‘灶君镇龙石’。”
玉真真人愣住了。
李地师也愣住了。
这玩意儿……不就是块长了青苔的臭石头吗？
“百年烟火不断，地火反哺天金。”苟长生开启了满级忽悠模式，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这石头底下，压着的就是这黑风山的灵眼。”
正巧，一旁蹲着刷锅的少年阿泉抬起头，憨厚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宗主，那泉水……是我爷爷去年从后山引过来的，说这儿暖和，冬暖夏凉，洗菜不冻手……”
玉真真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苟长生心头一跳，面不改色地接话：“听听！这就是地脉支眼的灵性！连目不识丁的山中老叟都能察觉到冷暖异动，这不是龙气是什么？”
他趁着众人发愣，回头冲阿泉使了个眼色：“愣着干嘛？没见贵客到了？起锅，给大伙儿熬一锅‘龙涎汤’润润喉。”
阿泉哦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往大铁锅里倒水。
苟长生亲自上手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
先是一条肥美的山涧岩鱼，再是一把晒干的海带，随后是切得厚薄均匀的老姜。
这些动作都很寻常，可当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灰扑扑的粉末——那是老吴前些日子磨坏了的几块碎磁石粉，以及昨儿个吃剩的酵母渣子时，气氛变得诡秘起来。
“此乃引灵散，非长生宗嫡传不可轻触。”苟长生神情庄重地撒入粉末。
锅里的汤很快沸腾了。
说来也怪，那磁石粉遇热竟然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银色泡沫，配合着鱼汤的鲜香，在狭窄的厨房里氤氲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白雾蒙蒙的，竟真显出了几分仙气。
“诸位，请吧。”苟长生亲自盛了几碗。
李地师犹豫了一下，端起碗抿了一口。
一股辛辣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那是老姜放多了。
可还没等他吐槽，胃里却陡然升起一股暖意。
那磁石粉末极细，入口竟然带起了一丝奇妙的麻酥感，仿佛细微的电流在舌尖划过。
加上那酵母渣子在胃里微微发酵产气的效果……
“嗝——！”
李地师冷不丁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长嗝。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不可思议：“这……这汤！我丹田竟然隐隐有温热之感，脚下似有暖流涌动……”
其余几名监官也接连喝了，厨房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打嗝声。
“龙气入体！这是龙气入体啊！”一个年轻的监官失声叫道。
玉真真人眉头紧锁，也端起碗试了一口。
温补的鱼汤配上心理暗示，再加上那股微弱的电解质麻感，竟真让他那常年枯坐修行、有些僵硬的经脉舒展了不少。
他放下碗，一言不发地走到灶台边，缓缓举起那方九龙罗盘。
原本平静的指针，在靠近那块撒了磁石粉的青石时，竟然发出了“嗡嗡”的震颤，随即猛地一个偏转，死死指向了石缝。
玉真真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蹲下身，指尖在石缝间轻轻一抹，指肚上沾了一丝残留的银色粉末。
“这……这是龙气凝晶？”他喃喃自语，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狂热与困惑。
就在这时，厨房后门被“哐”的一声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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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红袖叉着腰，拎着一只死兔子，满脸杀气地闯了进来：“相公！我就走开一会儿，谁敢动我的灶？要是把灶神爷惊着了，我拆了他祖坟喂狼！”
那股“荒古霸体”的狂暴真气不自觉地外泄，压得几名钦天监官员脸色惨白。
玉真真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缩回了手。
而就在厨房外的山墙暗处，一袭锦衣的赵王爷正眯着眼，借着缝隙窥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锅冒着“仙气”的残汤，又看了看那颤动的罗盘，低声自语：“这灶……竟然比太庙的香火还灵？”
苟长生站在蒸汽里，由于看不清众人的表情，只能强撑着那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心里却在疯狂盘算：完了，磁石粉撒多了，万一这帮人非要把石头搬走怎么办？
他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把脚边一袋子还没用完的“灵粉”往灶灰里踢了踢。
那一晚，黑风寨的厨房灯火通明。
玉真真人像着了魔一样，连夜在灶台边重新校对罗盘，他的神情在火光下显得阴晴不定，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本残破的堪舆典籍。
而苟长生则躺在卧室的摇椅上，听着隔壁厨房传来的叮当作响，心里毛毛的。
明天这帮人要是再勘一遍，万一发现那是磁石……
他看向窗外，那片被他命人撒了一圈神秘“圣盐”的灶台四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