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真人那双修了半辈子道、早已波澜不惊的枯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白玉长生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烟雾缭绕、透着股诡异紫气的灶台，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又疯狂的冷笑。
真龙？
若是这灶膛里真能钻出龙来，那贫道这几十年的清修算什么？
他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如同一道残影消失在漫天灶灰之中，只留下一句微不可察的呢喃：既然这灶头非要姓皇，那贫道就送你一件最合身的黄马褂。
书房内，苟长生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账册的一角，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
“烧了，都烧了……这要是被钦天监翻出来，老子下半辈子就得在大离王朝的重刑犯监狱里搞发明创造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利索地把那几页记录着“磁石粉进货价”和“磷火灰配比图”的草稿往火盆里塞。
刚烧到一半，苟长生的手忽然僵住了。
他在书柜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到了一坨触感极度不协调的东西。
粗糙、干涩，还带着点那种廉价布料特有的……扎手感。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那坨东西扯了出来。
那是一件麻布材质的袍子，颜色黄得极其辣眼睛，甚至黄得有些发绿。
“……龙袍？”
苟长生把这玩意儿抖落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袍子上那几条绣得像肥硕毛毛虫一样的“五爪金龙”。
他沉默了三秒，低头闻了闻，一股浓烈的、带着化工残渣味道的染料味直冲天灵盖。
最离谱的是，他手指肚上竟然沾了一层没干透的黄色粉末。
“不是，玉真老儿你这专业素养也太差了吧？”
苟长生对着那件“麻布龙袍”翻了个白眼，内心甚至有点想笑，“好歹用点丝绸啊，这玩意儿穿上去不得起一身痱子？还有这染色工艺，怎么着，这是现刷的漆？”
没等他吐槽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得让人心慌的马蹄声。
“哐！”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书房门被一股怪力撞开，铁红袖像头受惊的小老虎一样冲了进来，怀里还抱着她那柄形影不离的特大号灶铲。
“相公！快跑！外面全是当兵的！”
铁红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那双平日里透着股憨劲儿的大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
她看着苟长生惨白（其实是累的）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件黄呼呼的东西，脑补的过程极其丝滑且离谱。
“他们给相公下毒了？还是……他们要把相公抓去当苦力？”
她的气息猛地狂暴起来，身为“荒古霸体”的本能反应让她周身的空气都开始了微微的扭曲。
“相公你别怕，红袖在，谁也带不走你！”
“诶？红袖，等会……”
苟长生还没来得及解释那件“龙袍”的来历，就听见侯府西墙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拔刀声。
秦烈那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隔着墙传了进来：“安民侯，圣上有旨，三更抄家。请侯爷莫要让末将为难。”
铁红袖一听“抄家”两个字，原本就躁动难抑的经脉瞬间炸开了锅。
她只觉得胸口有一团沸水在翻滚，那种属于远古蛮荒的暴戾气息根本压不住。
“我看谁敢！”
她嘶吼一声，根本没走门，转过身对着书房西侧那堵厚实的夯土墙就是一记蛮不讲理的横推。
苟长生看着那堵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红袖！那是……那是……”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直接盖过了苟长生的惨叫。
那堵墙，它不只是塌了。
它炸了。
淡紫色的烟尘伴随着漫天火星冲天而起，甚至把夜空都照得透亮。
没人知道，苟长生为了搞那个“工业炸药”，在那堵墙底下的地窖里预埋了多少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硝石、醋糟和失败的火药颗粒。
这下好了，铁红袖这一掌，直接成了引信。
“咳咳咳……呸！”
苟长生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钻出来，还没看清形势，就听见外面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呐喊。
“灶母显圣了！那是紫气！灶母显圣保侯爷了！”
围观的百姓们被这一声巨响震得先是集体失声，随后在那紫色烟尘的洗礼下，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黑压压的人群竟对着断垣残壁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禁军阵型瞬间大乱。
那些战马受了惊，任凭士卒如何拉扯也只是在原地打转。
秦烈脸色大变，他看着那个披头散发、手里拎着灶铲、浑身蒸腾着恐怖气血的女子，握着刀柄的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统领……这女子，好像入魔了。”旁边的副官嗓音都在打颤。
秦烈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手：“全军止步！戒备！暂勿强攻！”
他这种老江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姑娘现在的状态，谁上去谁死，而且是死无全尸的那种。
就在这混乱的节骨眼上，一个瘦小的黑影从墙洞的烟尘里钻了进来。
那是小太监顺子，他那身崭新的太监服已经被火星烫得全是窟窿眼。
“侯爷！哎哟我的祖宗诶！”顺子冒着死，一把拽住苟长生的袖子，急促地低声道，“玉真真人那个老牛鼻子已经带着钦天监的火油车把皇城四门给封了！陛下现在就在御花园里坐着，玉真说您这儿有‘麻布龙袍’，那是篡位啊！”
苟长生看了看手里那件还在掉渣的“龙袍”，又看了看那边正准备二次冲锋的铁红袖，大脑飞速运转。
“送我龙袍？呵，那我不如送他口棺材。”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招了招手：“阿泉！把那只夜枭带过来！”
片刻后，一只体型硕大、眼神锐利的夜枭被带到了近前。
苟长生随手抄起书案上还没喝完的酸梅汤，混着一把还没散去的厚重灶灰，劈头盖脸地抹在了夜枭的羽毛尖上。
“红袖！过来！”
铁红袖正打算冲出去把外面那些禁军全拍成肉饼，听到相公召唤，那一身暴戾的气息瞬间收敛了大半，乖巧地蹭到了他跟前。
“相公，咋了？”
苟长生一把将那件“麻布龙袍”塞进她怀里，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急促：
“待会儿你带着这件袍子，从东门撞出去。别杀人，就喊‘灶君降罪、皇城蒙尘’。剩下的，交给这位‘老祖宗’。”
他指了指那只被涂得灰扑扑、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的夜枭。
铁红袖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她脑子里完全没明白这是什么战术，但只要是相公说的，她就信。
“相公放心，我撞得比牛还猛！”
她对着苟长生露出一个憨直的笑容，随后猛地转身，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朝着远处的重围杀去。
而在所有人没注意到的宫墙角落，那只承载了“化学奥秘”的夜枭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掠过了那一轮惨白的月轮。
羽尖洒落的灶灰，在酸梅汤的浸润与高空冷风的吹拂下，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如同星屑般的幽芒。
京城东侧，大离王朝的御花园内，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主子，正缓缓抬起头，看向了那道不属于人间的诡异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