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夜风带着一股子野草的苦香味，狗吠声歇了，黑风寨陷入了一种极度不自然的死寂。
苟长生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双眼瞪着房梁，怎么也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刚才坑了铁狂一把而兴奋，主要是因为隔壁屋里，铁红袖睡得太香，那如雷的呼声震得房檐上的土簌簌往他脸上掉。
“这婆娘，修为是越来越高，这呼噜声都快赶上狮子吼了……”苟长生嘟囔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浮土，顺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把剔骨尖刀。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大蜗牛在墙根儿底下爬。
苟长生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这种高武世界活命，靠的就是比耗子还敏锐的直觉。
此时，作坊方向。
狼瞳猫着腰，像一抹幽灵般在阴影中穿梭。
他身后跟着六名妖族精锐，个个屏息凝神。
作为妖族中最出色的斥候，狼瞳对这次任务志在必得。
汉人的重甲、利刃他都见过，唯独那个能抵御毒气的“避雷面罩”，让大萨满都感到不安。
“记住，只取秘方和样品，不可恋战。”狼瞳用兽语低声吩咐。
一名妖族士兵迫不及待地摸向了木架。
那架子上整整齐齐挂着几个成型的面罩，在月光下透着诱人的光泽。
指尖刚一触碰到架子上的藤条，这名士兵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道细缝。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烧感混合着钻心的瘙痒，顺着他的指尖，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瞬间传遍全身。
那是葛小藤按照苟长生的损招，用陈年老灶灰掺杂了晒干研碎的“断魂辣椒籽”特制的毒粉。
这玩意儿不致命，但只要沾上一丁点，那感觉就像是一千只带火的蚂蚁在你的骨髓里跳探戈。
“嗷……呼……”
妖兵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他下意识地想去抓挠，结果手上沾的粉末更多，越抓越痒，越痒越想抓。
他像个疯了的猴子一样在原地疯狂扭动，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排木桶。
桶里装的是刚采买回来、还没入库的硝石。
此时正值深夜，空气中的露水极重。
当那一桶桶硝石翻倒在潮湿的泥地上，又被那妖兵身上因剧烈挣扎而散发出的热浪一激，再加上他怀里掉落的妖火石……
“轰”地一声！
没有预想中的大爆炸，而是一团浓郁到近乎诡异的蓝色烟雾，打着旋儿升腾而起。
在这静谧的深夜里，那蓝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在月光下闪烁着雷电般的幽光，看着就像是一大团浓缩的雷云正从地底下钻出来。
“不好！是天雷预警！”狼瞳吓得魂飞魄散，想起大萨满说过“汉人宗主能号令雷霆”的传闻，他连队友都顾不上了，一个旱地拔葱，身形瞬间消失在夜色中，“撤！快撤！这是陷阱，他在用人命祭雷！”
那几个浑身奇痒的妖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团“蓝烟雷云”给包围了。
“谁呀？大半夜的，把老娘的晾衣杆给弄折了？”
一道中气十足的暴喝声在作坊顶端炸响。
苟长生刚跑到院子里，就看见自家媳妇儿铁红袖穿着那件叮当乱响的藤甲裙，正单手提着一捆浸过陈醋的青藤，像个降世的女武神一样从房顶跳了下来。
“相公接火！”
铁红袖顺手一抄，将一个点燃的火把扔向苟长生。
苟长生手忙脚乱地接住，心里一阵后怕：姑奶奶，你这准头要是差一点，你相公就变烤乳猪了！
“把这些偷衣服的贼全给我捆了！”铁红袖也没用什么复杂的武技，她就是纯粹的力气大。
那浸了醋的藤条在她手里舞出了残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渔网，劈头盖脸地朝那几个正在地上打滚抓挠的妖兵罩了下去。
藤条上挂着的几十个半成品面罩随风乱甩，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些妖兵本就吸入了特制的艾草熏烟，脑子正转不过弯来，被这藤网一缠，再被那藤甲裙上几十个铜哨的尖叫声一震，一个赛一个的懵。
“哎哟，还是几个毛茸茸的长毛贼？”
苟长生见局势稳了，立马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他反手从旁边还没熄火的灶台上端起一口大黑锅，迈着四方步走上前去。
蓝色的烟雾在他身边缭绕，火光映照下，这位“身无修为”的宗主竟然真有几分捉妖天师的派头。
“相公，这几个长毛的想跑。”铁红袖一只脚踩在一个妖兵的屁股上，憨憨地转头看向苟长生。
苟长生用锅铲敲了敲黑锅，“咣咣”的响声震得妖兵们耳朵生疼。
“想活命？”苟长生冷笑一声，俯视着这几位浑身抓得没一块好肉的精锐斥候，“来，跟我念。长生宗《九戒》第三章，预备——起！”
妖兵们面面相觑，那钻心的痒让他们根本没法思考。
“念不念？不念我这锅‘化骨绵掌汤’可就泼下去了！”苟长生作势要倾斜黑锅。
其实那锅里就是点剩面汤。
“灶……灶火不熄，人……人心不乱。”一个懂汉话的妖兵哆哆嗦嗦地开口。
“大声点！没吃草吗？”苟长生吼道。
“灶火不熄！人心不乱！”
几个妖兵为了活命，扯着嗓子在深夜的山寨里疯狂呐喊。
说来也怪，这《九戒》里的呼吸频率是苟长生根据前世的瑜伽冥想改的。
这几声大吼下来，那股子因中毒粉而产生的燥热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不少，经脉里被这种古怪节奏带动的妖力，反而运行得顺滑了一些。
噗通一声，那带头的妖兵竟然直接跪了。
“多谢宗主传法！小妖愿以三颗狼牙，换一个能止痒的面罩！”
苟长生一愣，随即心里乐开了花。这买卖，有的做啊。
第二天清晨，阳光斜斜地照在黑风寨的寨墙上。
柳青揉着发红的眼圈，在账本上龙飞凤舞地记录着：
“建元三年冬，妖族叩关求和。以塞外战马三十匹，换长生宗‘避雷面罩’百副。另，妖族使者观宗主夫人之风采，深感‘灶母’威严，求购同款‘铜哨藤甲裙’三十件，称欲献予族内女萨满……”
苟长生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正忙着卸马鞍的妖族，心情大好。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一旁嘿嘿傻笑、正试图把藤甲裙上的泥巴擦干净的铁红袖，心里一软。
“红袖，过来。”苟长生招了招手。
“咋了相公？是不是又有人想抢咱家锅？”铁红袖大步流星走过来，裙子上的铜哨叮当乱响。
苟长生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乱飞的碎发，凑到她耳边，极其轻佻地眨了眨眼：“这回咱发了大财。等下回进城，相公亲手给你那裙子上的哨子都镶上金边。到时候你一出门，全天下的女山贼都得羡慕得流哈喇子。”
“嘿嘿，相公你真好！”铁红袖笑得露出了小虎牙，作势就要给苟长生来个“熊抱”。
“哎哎哎！轻点！肋骨！肋骨要折了！”
寨门外，赵铁柱领着一队边军刚晨练回来。
每个士兵的胸口都贴着一张崭新的黄纸符，上面字迹狂放不羁：【灶君护体，妖退千里】。
在更远处的山脊上，一名身着黑色劲装、腰悬金鱼袋的皇帝密使，正手持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寨子里那一片正升腾而起的、经久不散的蓝色氤氲。
“紫气东来，雷云绕梁……”密使的手微微颤抖，在秘折上急速写道：“长生宗……恐非江湖门派，其实力深不可测，实为国之藩篱。万不可力敌，唯有……和亲？”
他写完最后两个字，想了想那单手拎起石磨的铁红袖，又默默地把“和亲”两个字给涂掉了。
黑风寨的生意越做越大，名头也越来越响，但苟长生看着满桌子的乱账，头又开始疼了。
这一天，山寨大门口悄然贴出了一张崭新的告示。
【外门文书处招募记账童子：待遇从优，管饭，要求抗击打能力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