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黑风寨的后厨被一层薄薄的冷雾笼罩。求书帮 庚欣醉全
苟长生半跪在灶膛前,右手死死按着胃部,左手颤抖着撑住灶台缘口。
喉咙里那股积压了一夜的腥甜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他猛地低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呕。
“咳呕!”
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溅在灰白的草木灰上,中间还夹杂着几颗没化开的、发黑的绿豆渣。
苟长生盯着那滩东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什么“无相境”,什么“百毒不侵”,肠胃炎和胃黏膜损伤可不认这些头衔。
那些绿豆糖水在他胃里打了一夜的架,现在终于宣布由于不可抗力提前撤军了。
“若是在前世,这时候高低得给自己挂个奥美拉唑”
他嘟囔着,随手抓起一把灶灰盖在那滩血迹上。
现在他是安民侯,是武林神话,是这方圆百里几万流民的活菩萨,所以他连生病都得生得像是在“闭关悟道”。
“安民侯好兴致,这一大早的,是在拿自己的五脏六腑炼丹呢?”
一个幽灵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苟长生后背一僵,没回头,只是顺手拿起旁边的破木勺,在冷锅里搅和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青蝎姑娘,钦天监的大司命还没走远,你这‘毒师传人’的身份,是不是稍微收敛点?”
青蝎依旧是那副村姑打扮,但那双藏在粗布袖子里的手,却比刀子还要冷。
她轻飘飘地落在灶台旁,手指一弹,一包油纸裹着的药粉精准地落在苟长生手边。
“那是真正的‘验功散’。”青蝎的声音平淡如水,“昨天你吞下去的那瓶,被我提前掉包成了加了重料的催吐粉。虽然吐得难看点,但好歹保住了你那截烂胃。”
她盯着苟长生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这包是‘假验功散’。吞下去会有真气乱窜的假象,但其实只是大剂量的补药。可你现在的胃壁薄得像张纸,若再吞一次真的,穿孔就不是幻觉了。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苟长生看着那包药粉,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却坚定地将药粉拆开,均匀地撒入刚烧开的白粥里。
“他们信的是‘无相境’,是那个刀枪不入、毒药润喉的神。”苟长生看着药粉迅速消融在滚烫的米汤中,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信的是那个能带他们活命的符号,而不是我苟长生这条烂命。”
他抬起头,对着青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果我不表现得像个神,他们明天就会为了抢半个馒头,重新变回鬼。”
青蝎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微光,随即身形一晃,消失在清晨的浓雾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疯子。”
与此同时,寨子外围。
麻六缩在导引堂废墟的一根断梁后面,一双眼珠子通红,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原本是导引堂里最受宠的弟子,可昨天那一巴掌,不仅打碎了他的脸骨,更打碎了他的富贵梦。
“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像是在泥地里刨食的狗,疯狂地在断瓦残垣中翻找。6妖墈书蛧 更欣醉哙
突然,他的指甲卡在了一道石缝里。
那是之前苟长生随手扔掉的垃圾堆。
麻六猛地一拽,一张被汗水和油渍浸透的桑皮纸出现在他面前。
他颤抖着展开,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去。
那是黑风寨后厨的“食材采购单”。
【七月初三,收朝天椒粉五十斤,云母粉十两,绿豆三十斤】
麻六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朝天椒粉云母粉”他像是中了邪一样狂笑起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哈哈!骗子!你果然是个骗子!”
他攥着那张单据,连滚带爬地冲向玄瞳子暂住的营帐。
此时的玄瞳子,正呆呆地坐在营帐中央。
他那身原本华贵的官袍早就成了烂布条,脚下的靴子也只剩一只。
他正死死盯着手中那一枚巴掌大的照妖镜碎片,那碎片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独眼,显得格外狰狞。
“大人!大人我有证据了!”
麻六砰地一声撞开营帐,将那张单据死死拍在玄瞳子面前的案几上:“你看!那是他采购辣椒粉和云母粉的证据!昨天那金光,还有那喷嚏,都是这玩意儿弄出来的!他是假的!”
玄瞳子僵硬地转过头,独眼死死盯着那张单据。
一秒,两秒。
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那张原本清癯的脸完全扭曲。
“证据?”玄瞳子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麻六的衣领,将他提到面前。
“你以为他这种人,会把这种‘证据’随手丢在废墟里让你捡到?”玄瞳子的声音低沉得令人毛骨悚然,“他这是在逼我他在故意逗弄老夫!他在告诉我,就算我把这张纸甩到那十万百姓脸上,他们也会说,这是安民侯为了掩盖天机,故意留下的红尘障眼法!”
!“他是在逼我亲手把这些所谓的‘证据’,变成证明他神迹的注脚!”
麻六愣住了。
他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逻辑,他只觉得眼前的玄瞳子比苟长生还要疯。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营帐,掀起了帘布的一角。
麻六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在营帐外的阴影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是他死去的亲哥,麻三。
麻三那张被马蹄踏碎了一半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两行清泪。
他没有张嘴,但那个凄厉的声音却直接钻进了麻六的脑门:
“弟啊你烧香拜的是人,不是神!快跑啊这里没有活人”
“鬼啊——!”
麻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甩开玄瞳子,疯了似的冲出了营帐,消失在漫天迷雾中。
黑风寨,内宅。
苟长生刚把那锅混了药的白粥端到床头,铁红袖就发出了几声模糊的呓语。
她的高烧还没退,一张英气十足的俏脸烧得通红,右手突然死命地在空中抓挠,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苟长生赶紧握住她的手:“我在呢,别怕,喝粥。”
铁红袖猛地攥住他的腕骨。
那股力道极大,疼得苟长生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敢挣脱。
铁红袖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并没有聚焦在苟长生脸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死死盯着那口还没来得及盖上的黑锅。
“相公锅底”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惊恐,“锅底有字”
苟长生心头猛地一跳。
他缓缓转过身,将那口已经凉透的锅掀了起来。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子,打在漆黑的锅底上。
原本应该是一片焦黑的锅底,不知是因为昨晚那场莫名其妙的火,还是因为灶灰结晶的缘故,在那厚厚的油垢和焦痕之间,竟然隐隐约约勾勒出了两个大字。
笔法苍劲,透着一股不属于凡间的灵动:
【长生】
苟长生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很清楚,昨晚他只是在熬绿豆汤,他根本没有在那上面刻过任何字。
“这火是我点的,还是他们信出来的?”
他喃喃自语。
窗外,那十万流民彻夜不息的诵经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门。
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如潮水般涌入黑风寨,震得屋顶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那口熄灭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灶火,在没有火星、没有引木的情况下,竟无风自燃,腾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苟长生站在灶前,看着那火,看着那锅底的字,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和恐惧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如潮的诵经声中,一个踉跄的身影,正背着一面残破的铜镜,一步一叩首地朝着黑风寨的大门走来。
玄瞳子的声音,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安民侯罪臣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