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天像是漏了个大窟窿,倒下来的不再是雨水,而是粘稠的、带着土腥味的绝望。精武小税惘 蕪错内容
导引堂那几根充门面的大红柱子终于顶不住压力,在子时刚过的一声闷响中,像朽木一样彻底折断。
瓦片碎裂的声音在暴雨中并不清脆,反而闷得像有人往泥潭里砸了几块砖。
苟长生坐在快要发霉的账房里,面前是一碗已经结了浮皮、凉得发苦的绿豆粥。
他的手抖得比窗外的老槐树还厉害,每一次搅动勺子,胃里那股熟悉的火烧感就往嗓门眼儿蹿一截。
他盯着粥碗,心想,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没被联军砍死,也要被这股子霉味儿给腌透了。
“侯爷!不好了!”
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带进来的冷风夹着雨腥味,差点把桌上豆大的油灯吹灭。
小桃浑身透湿,原本俏丽的侍女服成了几块贴在身上的抹布,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
她顾不得抹一把脸上的水,语速快得像是在爆豆子:“流民疯了!后山粮仓塌了一半,剩下的米全泡成了泥浆子。不知道谁带头嚎了一嗓子,说说是因为您之前在寨门口‘演化真气’偷了龙脉,这才惹恼了河神,要拉全寨子的人填江啊!”
“偷龙脉?”
苟长生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有那本事,还在这儿喝这碗馊了的绿豆粥?我连自家宗门的房梁都护不住,我去偷河神的龙脉?”
他放下勺子,勺沿磕在破瓷碗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走,带上迷烟熬的那锅东西。既然他们想见神,我就给他们整尊大的。”
由于连续几天的断粮,寨子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借着偶尔劈过的闪电,苟长生看到那些往日里唯唯诺诺的流民,此刻正围在几口空荡荡的大铁锅前,眼神里透着股择人而噬的绿光。
迷烟猫着腰从阴影里钻出来,手里紧紧抱着个漆黑的陶罐,那是她的命根子。
“侯爷,‘镇水香’调好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亢奋,“全是按照您说的,加了双倍的红伞伞菌丝,还有灶底压了三年的绿豆渣灰。这烟一起,大宗师来了也得瞧见自家太奶奶在河里划船。”
苟长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触感冰凉:“放手去烧。只要天够黑,云够厚,在这帮人眼里,我就是把河神剁了下酒,他们也得信。”
正要往高台走,一个矮小的身影鬼魅般挡住了去路。
是河工老耿。
这老头以前在大离渠上当过差,一辈子跟泥沙打交道,此刻他那双混浊的眼里透着一股子算计。
“侯爷,您听这山风的哨音,不对劲。”老耿凑近了,一股子老烟枪的味道,“上游那个山脊,早被尿浇透了,松得跟豆腐脑似的。要是寅时三刻有人在那儿来回跑,震动了地脉,这水就能顺着滑坡改道,绕开咱们这几间破房。”
苟长生挑了挑眉,心里飞快盘算着这老头是不是在诓他。
“改道?那得多少人跑?”
“起码得几百号壮劳力,还得有不怕死的劲儿。”老耿叹了口气,“可现在这帮人,除了抢锅,哪还有力气跑?”
“不能靠天,得靠‘神’。”
苟长生目光扫过蜷缩在屋檐下的那群流民孤儿,最后落在那个叫小舟的孩子身上。
“小舟,过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那是他昨晚凭着前世记忆,结合《养生三十六忌》改编的绝密“咒语”。
“听着,带着你的人,穿上蓑衣,每人拿个铃铛。沿着老耿指的那条岭子跑,一边跑一边喊,不用喊救命,就喊这个。”
小舟接过纸,借着迷烟刚点燃的火光瞅了一眼,表情瞬间变得极度精彩。
“侯爷‘饭后百步走,洪水绕山走;心静自然凉,河伯不敢浪’这真能镇水?”
“让你喊就喊,哪儿那么多废话!”苟长生瞪了他一眼,“记住,节奏要齐,步子要乱,越像跳大神越好。”
半个时辰后,寨子中心的高台上,赤红色的烟雾在一片昏沉的雨幕中轰然炸开。
那烟极诡异,遇水不灭,反而像是活物一般在空中勾勒出扭曲的形状。
在“镇水香”和幻觉的双重加持下,流民们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叠、拉伸。
就在这时,后屋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铁红袖本在昏睡中被霸体反噬烧得满脸通红,此刻她不知是梦到了在老林子里猎虎,还是梦到了那口没舔干净的炒锅。
她猛地从残破的卧榻上站起,闭着眼,动作僵硬却力大沉稳,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抓,仿佛握住了一柄通天的锅铲,对着虚空便是一记凶狠的横扫。
“寨主显灵了!”
“看呐!寨主在跟水怪搏杀!”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那十万流民像是被割倒的麦子,哗啦啦全陷进了泥水里。
苟长生看着那声势浩大的跪拜,胃部又是一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强忍着想吐酸水的冲动,踉跄着爬上崖顶。
风大得几乎要把他那副小身板撕碎,他看着山脚下咆哮的洪流,又看了看山脊上那串如萤火般跳动、清脆铜铃声隐约可闻的童子军,最后将手里那把混合了龙涎香和辣椒粉的混合物,狠狠撒向面前的火盆。
火光在雨夜中映出他那张惨白如纸、却又带着几分疯魔的脸。
“河伯听令!”
苟长生使出吃奶的劲儿,对着那翻滚的浊浪发出一声嘶吼,嗓音在真气(其实是红袖的余威)的震荡下传遍山谷。
“绕寨三里!退避此山!否则本宗主让你喝上三年,这大离王朝赎罪券兑的粥!”
也不知道是老耿算的改道起了作用,还是小舟那帮孩子的“养生咒”震动了山石,只听得远方一阵雷鸣般的轰响,大地微微颤抖。
那本该直冲寨门而来的山洪,竟然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地撞在一块刚滑落的巨石上,画了个诡异的弧度,咆哮着冲向了无人的荒谷。
全场死寂,唯有雨声。
苟长生扶着石头,腿软得像面条,心里想的却是:完了,这下逼装大了,下次河神要是真想喝粥,我上哪儿给他弄赎罪券去?
此时的东岭,在那片还未被洪水波及的干涸空地上,几盏巨大的长明灯在风中摇曳。
玄瞳子那一身本该尊贵无比的大司命官袍,此刻已被雨水淋得失去了光泽,紧紧贴在他枯瘦的脊梁上。
他站在那座用流民尸骨和乱石堆砌而成的临时祭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块沾了泥水的照妖镜残片。
“神不在山上。”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石子,“在那儿。”
他猛地转过头,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钉向了黑风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