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草药与陈米的混合香气，在这一片满是腥臭淤泥的废墟里，简直就是一股清流，或者说，是勾起某种群体性癔症的引信。
洪水退去的第三日，寨子里的水位倒是降下去了，可这人心里的水位反倒涨得离谱。
苟长生这会儿正蜷在躺椅上，手里捧着那碗用来养胃的小米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原本只想摆个地摊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结果因为运气太好，被一群狂热粉丝硬生生架上了龙虎山的掌教宝座。
“侯爷！出事了！又要出事了！”
小桃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恐和莫名兴奋的红晕。
苟长生手一抖，差点把那碗比命还金贵的粥扣在脸上。
他痛苦地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胃，有气无力地哼哼：“又怎么了？是河神反悔了要回来退票，还是哪家的孩子又在那儿瞎念我的‘养生咒’？”
“都不是！”小桃喘匀了气，指着身后那半塌的导引堂，“是灶台！那些流民他们疯了！”
苟长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口原本只是用来熬大锅饭的土灶周围，此时密密麻麻围了几百号人。
但这帮人既不是来抢饭的，也不是来闹事的，他们排着整齐得让人发指的长队，一个个神情肃穆，跟要去朝圣似的。
排在最前头的一个老汉，恭恭敬敬地对着那黑漆漆的灶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顺时针绕着灶台走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完事后，他竟然伸出那根枯树皮一样的手指，在灶膛口抹了一把黑灰，满脸虔诚地塞进嘴里，“滋儿”地一声嘬了个干净。
“这这是在干什么？”苟长生感觉自己的胃更疼了，“他们缺微量元素缺疯了？”
“他们说那是圣灰！”小桃压低声音，语气里竟然也带了一丝动摇，“现在外头都在传，这口灶是‘河伯都不敢碰的圣物’，吃了灶灰能避水火，还能还能治脚气。”
苟长生两眼一黑。萝拉小税 已发布最歆彰劫
治脚气？他自己那是前列腺咳，那是经脉堵塞都还没治好呢！
“胡闹！简直是胡闹！”苟长生扶着腰站起来，气得直哆嗦，“那灶灰里全是没烧干净的木炭和甚至可能存在的某种动物排泄物，吃坏了肚子算谁的？算工伤还是算神罚？”
他刚想让人去把这群脑子进水的家伙赶走，脑子里那根属于商人的敏锐神经却突然“崩”地跳了一下。
等等。
既然他们非要信，堵不如疏，疏不如收税？
苟长生眼珠子一转，原本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便秘脸。
“去，”他指了指脚边那根还没来得及扔的、已经烧得半焦的木棍，又指了指灶台上那把大铁锅铲，“把这铲子给我挂起来。挂高点，别让人摸着。”
小桃一脸懵：“挂铲子干嘛？”
“找块木牌，写上几个字。”苟长生深吸一口气，语气庄严得像是在宣读圣旨，“就写：此铲炒过赎罪粥，沾者不溺。另外传令下去，灶灰伤身，乃是火毒，凡夫俗子受不住。想祈福的，以后对着铲子拜，心诚则灵，别特么再舔我的灶台了！”
小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铲子跑了。
苟长生重新躺回椅子上，长叹一声。
造孽啊，这下好了，黑风寨不但有了赎罪券，连圣遗物都有了，再加上那个还在后院呼呼大睡的“暴力圣女”铁红袖，这草台班子算是彻底搭起来了。
然而，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别人把草台班子搭得这么稳。
入夜时分，一阵不寻常的骚动从寨子边缘传来。
并没有刀剑相交的脆响，只有一种压抑的、仿佛狼群低吼般的嗡嗡声。
苟长生本来正准备给铁红袖熬今天的药膳，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下。
他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悄咪咪地摸到了导引堂废墟的一根断柱后面。
借着月光，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灶台前的身影。
独眼，道袍，手里捏着一块玉圭，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老子很不爽，老子要杀人”的低气压。
正是那位钦天监的大司命，玄瞳子。
这位在大离王朝也是排得上号的高手，此时正对着那口大黑锅运气。
他显然是想趁着夜深人静，一掌拍碎这口象征着“迷信”的破锅，好以此来击碎流民心中那可笑的信仰，顺便找回点钦天监的面子。
苟长生缩了缩脖子，心说这老小子不讲武德，居然搞偷袭。
他自己这点斤两，上去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可要是锅真被砸了，这几天的戏也就白演了。
就在玄瞳子抬起手掌，掌心内力吞吐，眼看就要印在灶台上时，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把生锈的柴刀。
“啪！”
柴刀狠狠砍在玄瞳子的护体罡气上，连个火星子都没溅起来，反而把自己崩了个缺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这一下，却把玄瞳子给砍愣了。
动手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看年纪得有七十往上，背驼得像张虾米，手里哆哆嗦嗦地握着那把断刀，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护崽母狼般的凶狠。
“你动灶我就咬死你！”老妪的声音嘶哑，漏风的牙床里挤出几个字。
玄瞳子眉头一皱，这种蝼蚁，他吹口气就能碾死一片。
“滚。”他冷冷吐出一个字，声如炸雷。
老妪被震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烂泥里，但她没跑，反而死死抱住了灶台的一角，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真的就做出了要咬人的架势。
紧接着，黑暗中亮起了一双眼睛。
两双，十双，百双。
原本蜷缩在废墟周围睡觉的流民们，不知何时都站了起来。
他们手里没有任何像样的兵器，只有木棍、石头，甚至还有半块砖头。
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身上还带着洪水的酸臭味。
但在这一刻，他们看向玄瞳子的眼神，竟然让这位大宗师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寒意。
那不是看强者的敬畏，而是看小偷的仇恨。
这口锅给了他们活命的粥，这灶台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在这个连朝廷都放弃他们的时候，这口破锅就是他们的爹娘。
谁动他们的爹娘，他们就跟谁拼命。
“你们”玄瞳子看着这一双双在黑暗中绿油油的眼睛，举在半空的手掌竟然有些僵硬。
杀光他们？易如反掌。
但这十万流民若是全死在他手里，这滔天的业障，足以让他当场走火入魔，钦天监的万年基业也会毁于一旦。
“愚昧！简直不可理喻！”
玄瞳子脸色铁青，最终还是没敢落下那一掌。
他狠狠一甩袖子，将那块价值连城的玉圭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一群只知道吃饭的牲口！竟信一口破锅胜过天道！”
他怒吼一声，身形拔地而起，像只战败的秃鹫，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那股恐怖的威压彻底消失，苟长生才发觉自己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不远处，那个一直默默跟在玄瞳子身后的白鹭祭司，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几块碎裂的玉片，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依然抱着灶台不撒手的老妪。
“若愚能活命”白鹭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或许这天道，本就该被人信出来。”
她没有再看苟长生藏身的地方，只是对着那口黑锅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去。
等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流民们重新蜷缩回烂泥里睡去，苟长生才扶着柱子，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灶台前。
他看着那口毫发无损的大黑锅，心情复杂得像是一锅煮糊了的杂碎汤。
“妈的，吓死老子了。”
他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把小米，生火，熬粥。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得过，媳妇还得养。
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夜深了，后屋里传来了铁红袖那独特的、带着某种节奏感的鼾声。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苟长生觉得那鼾声听起来有点像小时候听过的山谣，调子怪怪的，却又莫名的安神。
“大山睡了云彩睡，吃饱肚子好打鬼”
梦呓般的哼唱声若有若无地飘来。
就在这时，苟长生突然感觉到搭在灶台边缘的手掌心一麻。
“嗡——”
那口大黑锅，竟然在震动。
不是水开了的那种沸腾，而是一种极高频率的、细微的震颤，就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小手在锅底轻轻敲打。
苟长生瞪大了眼睛。
锅里的米粒竟然随着铁红袖哼唱的节奏，在水面上欢快地跳起了舞，粥面再次旋转出了那个熟悉的小漩涡。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锅沿。
指尖触碰到冰冷铁器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温热感顺着经络直冲脑门。
那不是内力，也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加嘈杂、更加原始的声音。
“我想吃肉”
“别涨水了”
“宗主别饿着我们”
那是无数细碎的呢喃，像是一万个人贴着他的耳朵在窃窃私语。
这些声音里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对生存的祈求，还有一种对他这个“骗子”毫无保留的、沉重得让人窒息的信任。
“卧槽！”
苟长生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整个人从板凳上弹了起来。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滴在滚烫的灶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不是幻觉”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咽了口唾沫，“这特么不是幻觉是他们在‘喂’我。”
这口锅，这个被几万人当成爹娘供着的灶台，竟然真的变成了一个收集念力的漏斗，而那个漏斗的出口，就连接着那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铁红袖，和他这个除了忽悠啥也不会的废柴宗主。
苟长生看着那锅在月光下泛着妖异光泽的粥，突然觉得，自己这回可能真的玩大了。
这哪里是开了个黑店，这分明是开了个神坛。
就在他对着一锅粥怀疑人生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胡小跑那圆滚滚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线里。
这小胖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封用油纸包着的密信，脸上带着一种见鬼般的表情。
“叔父叔父的回信到了！”胡小跑压低声音，把信往苟长生怀里一塞，“侯爷，您那木头片子好像真的能当钱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