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疼。优品暁税罔 勉费阅黩
苟长生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正在脱水的滚筒洗衣机,五脏六腑都在这就是“晕倒”的代价。
他费力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担心他的漂亮侍女,而是那叠被他压在身下、染了一滩暗红色的木片赎罪券。
“完犊子”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地想伸手去擦,结果手指头哆嗦得跟鸡爪疯似的,反而把血迹抹得更匀实了。
这可是上好的百年柏木,本来还能忽悠说是“神木辟邪”,现在好了,成了“凶兆大甩卖”。
“侯爷!您醒了!”
迷烟端着一只还在冒热气的药罐子凑了过来,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居然也带了几分焦急。
一股子苦得让人想重新晕过去的中药味瞬间钻进鼻孔。
“这是千年雪参配地龙血熬的”
“拿走。”苟长生有气无力地偏过头,感觉胃里又是一阵抽搐,“这玩意儿一口下去就是半个黑风寨的伙食费。我现在就是个破筛子,喝龙血也是漏,别糟蹋东西。”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半边身子都麻了。
“去,把库房里那几麻袋发霉的绿豆渣找出来。”苟长生喘了口气,眼神却还要强行聚焦,“混进安神香里,就在这灶台边上焚。绿豆清热解毒,闻着还有股粮食味儿,能让那帮饿死鬼觉得咱们在搞‘神仙施粥’,比什么安神香都管用。”
迷烟愣了一下,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没端稳。
都这时候了,这人脑子里算的居然还是成本控制和用户体验?
“侯爷,您这身体”
“死不了,死了没人给我收尸,我还欠着老婆好多顿饭呢。”
苟长生咬着牙,借着迷烟的胳膊,硬是把自己像根烂木头一样竖了起来。
外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耳边嗡嗡。
今天是定的“开灶礼”,要是他这个“神棍头子”不露面,昨天刚建立起来的信仰大厦,今天就得塌成烂尾楼。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看起来仙风道骨、其实内衬已经汗湿透了的长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导引堂的废墟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看到苟长生出来,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但紧接着,是一阵更骚动的窃窃私语。
苟长生现在的形象确实有点那个——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怎么看都不像是“功德圆满”,倒像是“走火入魔”。
他强撑着走到那口大黑锅前,刚想抬手做一个“众生平身”的装逼手势,膝盖窝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灶台前。
全场死寂。
苟长生冷汗狂飙,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着怎么把这一跪圆回来。
是说“感念苍生之苦”还是“替众生请罪”?
就在这时,人群最前头,那个把自己收拾得像个小大人的流民孤儿小舟,突然挺直了脊梁。
这孩子显然是把苟长生平日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养生废话当成了某种至高无上的真理。
他看宗主跪了,眼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猛地挥舞起手里的小木棍。
“饭后百步走!”小舟扯着嗓子吼道。
身后那群早就被洗脑成功的“童子军”立刻跟进,声嘶力竭地齐声高呼:“宗主不倒走!”
“饭后百步走!宗主不倒走!”
这哪是什么口号,这分明是苟长生上次吃撑了溜达时随口编的顺口溜。
可在此刻,这就成了某种神秘的仪式咒语。
几百个童子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震得那口大黑锅嗡嗡作响。
“呼——”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真有什么玄学,灶膛里原本只有点火星子的余烬,突然毫无征兆地窜起三尺高的火苗。
火光映红了苟长生的脸,也映红了那群流民惊恐又兴奋的眼睛。
“神火!是神火!”
有人带头跪了下去,紧接着是一片一片的磕头声。
苟长生跪在地上,听着这离谱的口号,看着这诡异的火苗,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都能行?
这帮人的阅读理解能力是不是都点满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人群外围,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开始在流民中穿梭。
“别信这神棍!我都看见了,他刚才吐血了!”
“那是遭天谴了!这灶火是他在透支阳寿,马上就要熄了!”
“钦天监的大人们说了,这火一灭,洪水就要倒灌,不想死的赶紧抢了赎罪券跑路啊!”
谣言这东西,比瘟疫传得还快。
刚才还虔诚磕头的人群,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恐慌的情绪像是滴进油锅的水,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把券还给我!我要换粮食走!”
“这火怎么变绿了?是不是妖火?”
眼看着局势就要失控,甚至有人开始往灶台这边冲,苟长生撑着地面的手都在抖。
玄瞳子那老王八蛋,果然没憋好屁,这是要搞炸营啊。
他想站起来吼两句,可那口气堵在嗓子眼,怎么也提不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院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砰”地一声,炸成了漫天木屑。
一道红色的身影,像是从天而降的陨石,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起床气,光着两只大脚丫子,轰隆隆地冲了出来。
是铁红袖。
她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懵逼状态。
但她身上的气势,却骇人得像是刚下山的母老虎。
“吵死了”
她嘟囔了一句,似乎是被那群人的吵闹声弄得心烦意乱。
她根本没看清周围是什么情况,只凭借着本能,大步流星地冲到灶台前。
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地,她眉头一皱,顺手抄起灶台上那把大铁锅铲。
“都给老娘闭嘴!”
伴随着这声怒吼,她手里的锅铲狠狠地砸在了灶台前的青石板上。
“轰!”
这一铲子下去,别说闭嘴了,连地都得闭嘴。
那块足有半尺厚的青石板,就像是一块酥脆的饼干,瞬间崩裂开来。
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直接通到了地下深处。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响起。
从那裂开的地缝里,竟然喷涌出了一股子白茫茫的水汽。
那水汽滚烫,带着一股子硫磺味,蒸腾而起,如同一条白龙盘绕在灶台之上。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连苟长生都看傻了。
这特么地下水管爆了?
不对,这世界没水管这是凿穿了地下热泉?
“雾草”苟长生目瞪口呆。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神迹!这是神迹啊!”
“寨主醒了!河伯送温泉来了!”
“这是地龙翻身,给我们送热汤来了!”
原本还在叫嚣着要退票抢粮的流民们,此刻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木棍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这哪里是妖火将熄,这分明是神仙显灵,连地底下的龙脉都被这一铲子给挖出来了!
铁红袖大概是砸完这一下舒坦了,身子晃了晃,眼皮一翻,又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苟长生眼疾手快——或者说求生欲作祟,拼了老命往前一扑,用自己那并不宽厚的背脊当了肉垫,接住了自家这个吨位不轻的傻媳妇。
“哎哟我的老腰”
苟长生被压得五官扭曲,整个人都贴在了温热的地面上。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他感觉丹田处那股原本死寂的寒意,突然被一股外来的热流冲散。
那是地缝里涌出的地气,也是怀里铁红袖那如同战鼓般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帮他那堵塞的经脉做一次强力疏通。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那口大黑锅。
在火光和蒸汽的交织中,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那围在四周的成千上万张脸,那一张张枯瘦、恐惧、却又满怀希冀的脸,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正对着他,嘴唇微动,发出的不是嘈杂的喧哗,而是一声整齐划一的低语:
“宗主吃口热的。”
这不是幻听。
苟长生眼睁睁看着锅里那半锅早就凉透了的剩粥,竟然在没有加柴火的情况下,自己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米粒在水中翻滚,顺着某种玄妙的轨迹,竟然旋出了一个太极阴阳鱼的图案。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那个已经变了形的锅铲,舀起一勺滚烫的粥,送进嘴里。
但是不疼。
那滚烫的粥水顺着食道滑下去,原本像被刀割一样的胃壁,竟然瞬间被抚平了。
一股暖洋洋的力量散入四肢百骸,甚至让他那常年冰冷的手脚都回了温。
窗外,原本混乱的流民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自发地围成一圈又一圈,手里的火把连成了一片不灭的星河,正如这灶膛里怎么也烧不尽的火。
苟长生咽下最后一口粥,感受着体内那股从未有过的充盈感,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释然的笑。
“原来”他低声喃喃,伸手摸了摸怀里铁红袖那乱糟糟的头发,“一直以来,不是我在忽悠他们养活我,是他们在养着我啊。”
所谓的“人味”,所谓的“烟火气”,到了极致,竟然真的能炼假成真,凡人亦可封神。
就在苟长生准备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刻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碾碎了夜色的宁静。
“大离禁军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火光尽头,一杆绣着“离”字的黑龙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不是来杀人的刀,那是来“请”人的轿。
而在那黑压压的军队前方,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笑眯眯地看着废墟中抱着媳妇喝粥的苟长生。
而在老太监身侧阴影里,玄瞳子那只独眼闪烁着恶毒而戏谑的光芒。
既然杀不了你,那就捧杀你。
“安民侯接旨——”老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蒸汽,“陛下听闻侯爷治水有功,特封‘参赞军务’,即刻随军北上,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