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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梦里杀人,不如梦里回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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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狄兵抬着的筐里,装的是南疆特产的“净衣球”,也就是捣碎的皂角混合了某种植物油脂。

在那个洗衣妇打扮的蛊娘手里,这玩意儿比砒霜还致命。

苟长生缩在角落里,看着蛊娘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摆弄毒虫的手,此刻正熟练地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揉进皂角团里。

那是“梦魇粉”,这东西最缺德的地方不在于让人做噩梦,而在于它能勾起人心里最怕失去的东西。

“这哪里是洗衣服,”苟长生默默把手里那块硬得能当板砖防身的干饼揣回怀里,心里嘀咕,“这分明是在洗脑。”

狄人的衣服多是羊皮袄子,膻味重,洗完还得在火堆边烘烤。

这热气一蒸,那股子混着皂角清香的无色药气,就顺着晚风钻进了每一个熟睡狄兵的鼻孔里。

下半夜,营啸了。

起初只是几个年轻的士兵在梦呓,喊着“羊”、“跑啊”之类的胡话。

紧接着,恐惧像是瘟疫一样炸开。

“火!帐篷着火了!”

“阿妈!阿妈被埋在下面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千夫长突然从地铺上跳起来,闭着眼睛拔出弯刀,对着虚空一阵乱砍,嘴里发出的嚎叫比杀猪还惨:“别烧我的马!你们这群强盗!别烧我的马!”

整个卧牛坡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红油汤。

炸营的士兵敌我不分,恐惧让他们把身边的战友看成了梦里那些烧杀抢掠的恶鬼。

“混账!”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苟长生耳膜嗡嗡作响。

骨喉大步跨出营帐,手里那柄骨刀带起一道寒光,瞬间削掉了那个发疯千夫长的半个脑袋。

血腥味稍微冲淡了那种迷幻的恐惧感,周围的亲卫队迅速冲上去,用刀背和皮鞭将那些陷入梦魇的士兵抽醒。

混乱稍歇,只剩下一地的狼藉和粗重的喘息声。

骨喉阴沉着脸,走到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百夫长面前。

这汉子也是条硬汉,身上七八道刀疤都没吭过声,这会儿却抱着头,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哭什么!”骨喉一脚踹在他的头盔上。

头盔咕噜噜滚出老远,从里面掉出来一块风干发黑的奶酪,那是草原牧民出远门时,家里长辈硬塞进来的“念想”。

“我娘”百夫长去抓那块沾了泥土的奶酪,手抖得像筛糠,“梦里梦里我想把盐带回去,可家没了全烧没了”

骨喉那张如同枯树皮一样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杀人,只是那双总是透着阴毒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恍惚。

趁着这阵子混乱,苟长生猫着腰,像只刚偷完油的老鼠,顺着营地最边缘的排水沟溜了出去。

营外的沙丘背面,老驼正蹲在那里抽旱烟。

这老头长得极其对不起观众,背驼得像个罗锅,一只眼睛瞎了,蒙着块黑布,另一只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鬼火。

“来了?”老驼没回头,在鞋底磕了磕烟斗。

“差点就来不了了。”苟长生吐掉嘴里的沙子,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沙地上,“要是被发现,我这身一百来斤就得交代在里面做成腊肉。怎么样,天象怎么说?”

老驼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满裂纹的龟甲,那是他在火里烤了整整半个时辰的结果。

他把龟甲塞进苟长生手里,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子时三刻,东南风起。这风带煞,是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沙暴,持续两炷香。”

苟长生捏紧了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龟甲,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还有个事儿。”老驼突然压低了声音,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狄营方向那顶挂着人头骨的大帐,“那骨喉,其实也是个苦命鬼。他小时候,他娘是被个游方的道士当成妖孽活活烧死的。当时火大,他娘在火里没喊疼,就一直喊着让他‘回家’。”

苟长生愣了一下,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难怪这老怪物对中原道术这么反感,合着是有童年阴影。

“谢了。”苟长生深吸一口气,把那块龟甲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再回到狄营时,那锅煮坏的粥早就在混乱中被打翻了。

苟长生蹲在还没凉透的灶坑旁,一边假装收拾残局,一边趁着人不注意,把那块龟甲埋进了灶灰深处。

蛊娘借着送水的机会凑了过来,压低斗笠:“还继续放梦魇粉吗?那帮蛮子已经被吓得不轻了。”

“换药。”苟长生盯着那堆明明灭灭的炭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不让他们做噩梦了。今晚,让所有人做个好梦。”

“好梦?”蛊娘一愣。

“对。”苟长生抬起头,那张涂满锅底灰的脸上扯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让他们梦见那条路。回家的路。”

当夜,没有惊叫,没有营啸。

整个狄营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但这安静里,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尖发颤的悲凉。

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那声音汇聚在一起,比最凄厉的惨叫还要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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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喉独自坐在那张虎皮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颈间那串平时能给他带来力量的人骨项链,今晚却像是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肉生疼。

那穿过骨孔的风声,听着竟然像极了那个他在记忆深处封印了几十年的声音。

“阿骨回家”

“谁!”

骨喉猛然掀开帐帘冲了出来。

营地里静悄悄的,月光惨白如霜。

就在大帐不远处的沙地上,一个小兵正跪在那里,手里握着把断刃,一下一下在沙地上刻着什么。

他动作很慢,很虔诚,仿佛那不是沙地,而是神灵的祭坛。

骨喉提着刀走过去,刚要喝骂,目光落在沙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时,整个人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狄文,也不是汉字,那是只有他们那个已经被灭绝的小部落才会用的图腾文字。

那个字的意思是——“北山脚下的羊圈”。

这字迹没有任何书法的飘逸,笨拙、粗糙,甚至带着一点绝望的执拗,和他母亲临终前用指甲在地上抠出来的痕迹,一模一样。

哐当。

骨喉手里的骨刀掉在了地上。

这个杀人如麻、甚至拿人骨做装饰的大狄巫师,此刻浑身颤抖得像片风中的枯叶。

他仰起头,对着那轮冷漠的月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若神不流血为何人心会痛?!”

远处的一座沙丘阴影里,苟长生手里托着个已经被盘得包浆的罗盘,看着那个崩溃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人不是神啊。”他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人才知道疼,人才值得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罗盘。

那根颤颤巍巍的指针,正一点点地,坚定地指向了子时。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大离皇朝金銮殿上。

一位身穿八卦紫金袍的老者正盘坐于九阳莲台之上,他手持一根刻满日晷刻度的法杖,轻轻在金砖地面上一点。

“时辰到了。”

那声音不辨喜怒,却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层层回音,震得殿外长明灯的火苗都齐齐向北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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