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并不单纯是焦糊味,更夹杂着一种让人胃里翻酸水的馊味——是汗水、血水和绝望发酵后的味道。
拐角处,一群衣衫褴褛的影子正像受惊的鹌鹑一样挤在路边。
不是军队,是流民。
看装束,是北方边境逃难来的,不少人身上还带着狄族弯刀留下的外翻皮肉。
苟长生眉毛一抖,条件反射地去扯铁红袖的袖子,压低声音:“绕路。这种时候最怕沾染因果,尤其是穷人的因果,那是高利贷。”
手抓了个空。
这憨货早就把那个装满碎炊饼的大麻袋“哐”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她那身还沾着国师血迹(虽然是国师自己撕衣服沾上的)的麻布衣服往那儿一杵,比流民还像流民,就是这流民伙食太好,壮实得像座塔。
“吃。”铁红袖言简意赅,抓起一把被压得稀碎的炊饼渣,不由分说地塞进离她最近的一个老人怀里。
原本死寂的人群像是被投入了火星的干草垛,瞬间骚动起来。
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饿兽才有的光。
“排队!谁敢抢老娘就把谁脑袋拧下来当球踢!”铁红袖一声暴喝,声浪卷着外罡境的气劲炸开,震得路边枯树都在抖。
流民们被这股煞气吓住了,一个个哆嗦着缩回去,乖乖排成了长龙。
苟长生站在阴影里,捂着额头叹气。
这就叫“凭实力行善”,硬核扶贫。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玄阳子,发现这位老道士正痴痴地看着铁红袖那粗鲁的动作,眼神里竟然有种看到大道真理般的迷离。
“别看了,再去晚点,你就只能喝刷锅水了。”苟长生踹了玄阳子一脚,“去,把那口行军锅架起来。今晚你不是国师,你是‘长生宗’的火头工。记住,只准用凡火。”
玄阳子浑身一震,像是领了什么法旨,屁颠屁颠地背着锅去了。
这时,流民堆里钻出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孩,瘦得像个骷髅架子。
他也不抢吃的,只是死死盯着铁红袖手腕上沾着的一块黑灰——那是刚才苟长生写字时蹭上去的炭粉,恰好糊成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符文形状。
小孩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两只细弱的小手死死抓住铁红袖的手腕,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菩萨姐姐……你是庙里走下来的菩萨姐姐……”
铁红袖正忙着分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抓弄得老脸一红,那张能吓退山狼的脸庞竟然泛起一丝诡异的红晕。
“瞎叫唤什么!”她粗着嗓子吼道,手忙脚乱地想把手抽回来,“谁是你菩萨!老娘是黑风寨大当家!叫寨主!不然把你扔锅里煮了!”
小孩被吼得一愣,却不松手,反而把头磕得邦邦响:“寨主菩萨……寨主菩萨……”
苟长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头莫名一跳。
那孩子眼里的光,不对劲。
那不是看来施舍者的眼神,那是在看救命稻草,是在看唯一的信仰。
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爬上脊背。
苟长生眼珠一转,快步走到正在笨拙生火的玄阳子身后,压低声音道:“老道士,听好了。一会儿施粥,若有人问起名号,你就说是‘长生宗’的一介老仆。”
玄阳子正趴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吹火,吹得满脸黑灰,闻言连忙点头。
粥香很快飘了起来。
虽然只是些陈米碎饼煮的糊糊,但在这些流民鼻子里,比龙肝凤髓还香。
当第一碗热粥递到一个断腿汉子手中时,那汉子泪流满面就要磕头:“恩公大德,敢问怎么称呼?我们要立长生牌位……”
“长生宗不收香火钱。”苟长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一块大石头上,背着手,在这荒郊野岭硬是摆出了一副世外高人的装逼范儿。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耳边清晰响起——当然,这是让顺喜在石头后面用真气传音的小把戏。
“但我家宗主说了,只收一句——愿天下无饥。”
话音刚落,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锅正在翻滚的米粥上,原本白茫茫的热气突然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夜风拂过,那团热气竟没有散开,反而聚拢成一团淡淡的金色雾气。
这团金雾轻飘飘地升起,在刚才那个叫“寨主菩萨”的孩子头顶盘旋了整整三息,才缓缓消散。
玄阳子正拿着大勺的手猛地僵住,眼珠子瞪得滚圆。
若是宫里的老药匠在此,定会惊呼出声——这是“愿力初显”,是民心汇聚到了极致才会产生的异象!
苟长生站在石头上,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他感觉后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我不就是想装个逼,顺便给宗门打个广告吗?这特么是什么特效?
“这……这就是水汽反光,对,今晚月亮挺圆的,折射,都是物理现象。”苟长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行在心里给自己做科普,但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后半夜,一行人在路边的一座破土地庙歇脚。
流民们在庙外围着篝火睡去,偶尔传来几声梦呓。
庙内,铁红袖精力旺盛,正拎着那几个还有精神的流民半大小子,教他们怎么用石头砸人的下三路。
“记住!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踢裆!插眼!咬耳朵!别学那些名门正派的花架子,活下来才是硬道理!”她一边比划,一边极其认真地传授着她的“野路子武学”。
玄阳子则像个真正老仆一样,默默蹲在墙角添柴烧水,偶尔抬头看向铁红袖的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某种顿悟。
苟长生缩在供桌下的阴影里,借着微弱的火光,再次摸出了怀里的玉简。
那原本光洁如新的玉简背面,“信星”两个古篆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如同蚊蝇般的小字:
【三千愿,一线光。】
字迹猩红,仿佛是用心头血刚刚写上去的。
苟长生手一抖,差点把玉简扔进火堆里。
三千愿?刚才那群流民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人,哪来的三千?
难道说……那种极度的饥饿和绝望,让每一个念头都重得像铁?
他猛地合上玉简,抬头看向庙外。
铁红袖正大笑着拍着一个少年的肩膀,玄阳子在认真地挑着柴火里的湿气。
这画面温馨得像是一家人出游,可苟长生却觉得荒谬得可笑。
一个只想活命的骗子,一个只懂抢劫的山贼,一个走火入魔的国师。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竟然在那群流民眼里成了神?
“我本只想骗口饭吃……怎么就骗出个神来了?”苟长生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话音未落。
庙宇上方那根积满灰尘的房梁上,一张残破的蜘蛛网突然断裂。
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顺着断裂的蛛丝坠落。
“啪嗒。”
露珠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供桌上那早已积满灰尘、不知断了多少年香火的破香炉里。
那本是死灰一团的香炉,在露珠砸落的瞬间,里面的残灰竟然“呼”地一下燃起了一朵豆大的幽蓝火苗。
火光摇曳,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竟然映出了两个扭曲却清晰的虚影——长生。
苟长生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不敢再看那诡异的火苗,也不敢再去想那个要把他架在火上烤的“神位”。
“不行,不能想,越想越邪乎。”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脑子里的神神鬼鬼甩出去,换上了那副市侩精明的嘴脸。
“咳咳!”
苟长生重重咳嗽了两声,以此来掩饰刚才的失态。
他快步走到篝火旁,从怀里掏出三个卷得皱皱巴巴的羊皮卷,有些粗暴地在地上铺开。
“都别练了!过来开会!”
苟长生盘腿坐下,指节在羊皮地图上敲得笃笃作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且鸡贼,仿佛刚才那个被吓到的神棍根本不是他。
“神仙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要谈点落地的生意。”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蜿蜒的山脉,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一个画着红圈的位置。
“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咱们得干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