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一种钻进骨髓里的阴冷,像是被塞进了装满冰块的滚筒洗衣机里疯狂搅拌。
苟长生觉得自己现在的神魂状态肯定不怎么优雅,那碗“梦粥”的味道正从他的胃袋翻涌到脑仁,陈年老抹布的馊味在梦境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阴山山口的风在那呼啸,却吹不散一股子甜腻的腥气。
“区区凡人,也敢窥本王梦境?”
一声冷哼像是从极高的地方砸下来,震得苟长生幻化出来的“灵体”一阵晃荡。
他费劲地撑开眼皮,看见远处一座由无数狰狞骨架搭建的祭坛上,南诏女王月瞳正盘膝而坐。
她脸上扣着那张银灿灿的蝴蝶面具,只露出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唇角勾起的弧度充满了那种“老娘玩死你”的傲慢。
苟长生想张嘴吐槽一句“大姐你这面具太浮夸了”,结果发现自己连舌头都找不着。
月瞳白皙的指尖轻轻一弹。
一只黑漆漆、冒着黑烟的玩意儿——大概就是所谓的梦蛊——像是一颗自带跟踪系统的鱼雷,在空中划出一道粘稠的弧线,直扑苟长生的脑门。
他下意识想跑,可那股子“信愿”凝聚成的金粉却在他身后猛地炸开。
嗡——
那一瞬间,苟长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是西戎那几万个快饿死的俘虏正推着他的屁股往前冲。
原本虚无的梦境剧烈抖动,那枚带他入梦的玉简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响。
一株巨大得不像话的老槐树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那不是慢慢长出来的,那是像充气城堡一样“嘭”地一声撑开了天地。
黑风寨的一砖一瓦、后厨那口冒热气的锅、甚至院子里那只断了腿的木凳,都在树荫下飞速重组。
那只气势汹汹的梦蛊一头扎进树荫,原本狰狞的口器还没来得及张开,就被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麦香气给包裹住了。
苟长生傻眼了。
他看见那只“杀手”黑雾,在那股子平凡到极点的烟火气里扑棱了两下,黑烟褪去,竟然化成了一只五彩斑斓、甚至看起来有点憨的蝴蝶,绕着老槐树的树枝跳起了广场舞。
这就……反戈一击了?
这树不仅长得快,根系还像饿疯了的蟒蛇一样,顺着阴山山口的梦境疯狂扎根。
月瞳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是种“我刚买的满级号怎么被一级小号用板砖拍了”的错觉。
老槐树的根系横冲直撞,在那骨架祭坛的另一侧,硬生生拽出来两团纠缠的神魂。
北狄少主苍狼,这会儿正单膝跪在一条树根前,魁梧的身躯抖得像个鹌鹑。
苟长生站在树梢,低头看去,只见一个模模糊糊、穿着北狄旧式长袍的妇人身影,正温柔地摸着苍狼那颗扎满小辫子的脑袋。
“儿啊……”那声音带着回音,在这荒诞的梦境里显得格外扎心,“莫让骨喉的刀,斩断你归家的路。”
苍狼这种在雪原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竟然哭得满脸大鼻涕,伸手想去抱,那妇人的魂影却化作一缕微光,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树干里。
另一边,西戎那位老得像块干腊肉的相国石砚,正哆哆嗦嗦地站在一片刚长出来的青苗地里。
他看着那些在枯萎焦土上冒出来的嫩芽,整个人像中风了一样,颤声对着树干问道:“此和……可久?”
树心没有声音,只是在粗糙的树皮上缓缓浮现出八个大字。
【战则俱焚,和则共生。】
苟长生站在最顶端的树权上,风很大,他身上的白衣猎猎作响。
他其实很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比如“为了世界和平”之类的,可嗓子眼儿里全是被“梦粥”顶上来的腥甜。
他只能摆出一副“由于我等级太高所以不屑与你们说话”的高冷姿态,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其实他是在想:老子心口疼,谁来拉我一把,这梦快碎了。
现实世界,长生宗后院。
苟长生猛地睁开眼,上半身僵硬地向前一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噗——”
一口带着点点金丝的浓血猛地喷在香炉上,原本还在打旋儿的青烟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
“相公!”
铁红袖的一声惨叫比雷霆还响,她那双能生撕虎豹的大手,这会儿精准地掐住了苟长生的中风人中。
那力道之大,苟长生觉得自己的门牙都在隐隐作痛。
“别……别掐了……”苟长生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地,“再掐就真……羽化登仙了……”
一旁的玄阳子满头大汗,那双平日里稳如泰山的道士手,此时正飞快地在苟长生背部游走。
他甚至不敢动用半分灵力,只敢用这种最原始、最费劲的推拿手法,帮苟长生平复那几乎要炸开的经脉。
“居士,神魂归位,切莫乱动!”玄阳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后怕。
苟长生瘫倒在铁红袖温热的怀里,眼前的重影还没叠到一起,他只能听到胸腔里那颗心狂跳得像个坏了的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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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遥远的阴山口方向,三股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气息冲天而起。
南诏大营里,女王月瞳猛地掀开帅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谁!到底是谁破了本王的梦阵!”
可她骂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她摊开手掌,原本应该乖乖待在命匣里的梦蛊,此刻竟化作一只彩蝶,绕着她那张银面具翩翩起舞,那副悠哉的样子,简直是在当众扇这位女王的耳光。
北狄大营,苍狼猛地拔出腰间那柄杀过百人的弯刀。
就在副将以为少主要下令冲锋时,苍狼却红着眼眶,反手一刀劈碎了桌案上那枚代表必杀令的军符。
而在西戎的营帐里,那位一直稳健得像块石头的石砚相国,正颤巍巍地抓起羊毫笔,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在空白的锦帛上写下了“求和”的第一个字。
千里之外。
苟长生在铁红袖怀里缩了缩,又咳出一丝血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腹黑劲儿。
“他们……看见树了?”
他虚弱地问了一句。
铁红袖不懂什么树不树的,她只看到自家男人吐血吐得像不要钱似的,正准备把满腔怒火撒向那根作为媒介的玉简。
晨光,在这一刻撕碎了阴山山口最后一抹残云。
三方营地的大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轰然大开。
随着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三道烟尘正不约而同地朝着长生宗的方向狂奔而去。
阴山下的各路探子都懵了。
这天,是真的要塌了。